折返时,其余学员已乖巧聚在乐园门口,三五成群举着手机彼此拍照,嬉闹声如初沸的糖浆般甜腻热闹。
“来领自己的票吧,”
沈天明扬了扬手中彩色的纸券,“我们准备入场了。”
“太棒啦!”
雀跃的应答如潮水般涌起。
***
队伍缓慢向前蠕动着。
沈天明正觉乏味,身旁忽有只小手伸来,掌心躺着一支玻璃纸包裹的棒棒糖。
是个眼睛圆溜溜的小男孩,见她转头,便害羞地躲回母亲腿后。
陌生人的善意总像忽然照进窗缝的日光,不灼人,却暖得恰到好处。
她拆开糖纸含进嘴里,竟是她最偏爱的橘香。
甜意丝丝化开,连带着心情也松软起来。
作为公众人物,这般偷闲的时光实在奢侈。
今日游客稀疏,不过二十分钟便轮到她。
激流勇进的设备漆成亮蓝色,她特意选了末排——俯冲时掀起的浪花会更汹涌,体验也该更酣畅淋漓。
座位缓缓爬升至轨道的顶点,整个水上乐园在脚下铺展如斑斓的积木。
就在此时,她瞥见下方水池区有人影疾奔而过。
是个纤瘦的身影,正踉跄踏着浅水逃窜,身后紧追着十余人,喧嚷声隐约可闻。
沈天明下意识摘下墨镜,凝神细看——
竟是杨超女。
许是身份曝了光,狂热的人群正像潮水般向她涌去。
浪潮般的呼喊从身后席卷而来,沈天明的手掌牢牢扣住那只纤细手腕,在飞溅的水花中奋力向前。
鞋底拍打着湿滑的地面,每一次迈步都带起哗啦的响声。
他不敢回头,余光里只瞥见通道两侧模糊掠过的人影和晃动的警示牌。
指间的脉搏跳得很快,却并非全然是惊慌的节奏。
他听见身侧传来压抑不住的、带着喘息的低笑,像漏气的风箱。
拐过弯,一扇浅灰色的门虚掩着。
他侧身将人推进去,反手落锁。
狭窄的空间里只有顶灯嗡嗡的电流声,以及两人尚未平复的呼吸。
瓷砖墙面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我的墨镜……”
她靠在门板上,胸口起伏,湿发黏在额角,眼睛却亮得惊人,“掉进水里了。
然后他们就……喊出了我的名字。”
她忽然用掌心捂住下半张脸,笑声从指缝里溢出来,闷闷的,“林老师,你听见了吗?他们认得我。
真奇怪,我跳舞总同手同脚,高音也唱不碎玻璃,怎么就会有人愿意追着跑呢?”
沈天明松开手,从墙边抽了两张粗糙的纸巾递过去。
他看着她胡乱擦着脸,那笑容里有种陌生的、灼热的东西,让他想起刚刚在最高点俯冲时,心脏悬空的那一瞬。
“既然高兴,”
他问,声音在四壁间显得格外清晰,“为什么不停下来?”
“我记得呀。”
她立刻说,纸巾团在掌心捏紧,“你嘱咐过的,不能招摇。
还有昨晚,制片组挨个房间敲门,说行程泄露要扣钱。”
她歪了歪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其实……我老家堂屋的墙壁特别空,要是能挂满合照就好了。
让隔壁总说我闲话的三婶瞧瞧。”
他望着她。
那张沾着水渍的脸上,有种莽撞的、毫无修饰的渴望,像未经打磨的矿石,在昏灯光下泛着粗糙的光泽。
这念头让他胸口某处轻轻动了一下。
“以后吧。”
他说,语气是自己未曾预料的温和,“等真的站到更大舞台上的时候,公司会安排专场。
那时你想握多久的手都可以。”
他停顿片刻,“只是记住此刻——有人为你奔跑的时刻。
将来无论走到哪里,都别辜负这份心意。”
她“噗嗤”
笑出声,肩膀抖了抖。”耍大牌?我哪会呀。”
她用指尖戳了戳自己的脸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你看,就这副模样,耍起来也不像样吧?”
这话说得含糊,不知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沈天明没接话,只将耳朵贴近门板。
外头杂沓的脚步声潮水般涌过,又渐渐远去,最终归于游乐场遥远的、模糊的背景喧哗里。
他们在这间没有标识的斗室中静静站着,像两枚被偶然冲上岸的贝壳,听着浪声退潮。
格间狭小,两人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清晰可辨。
“先别动,”
他低声说,目光扫过她湿漉漉的发梢和那身醒目的泳衣,“等外面动静停了再出去。
你这身打扮太显眼,得换。”
杨超女倚着墙,闻言点了点头。”多亏你提醒,”
她声音里带着奔跑后的微喘,“我都慌得忘了这茬,出去就换。”
他看着她,没再说话。
这姑娘资质不算出众,胜在肯听肯学,排练时那股埋头苦练的劲儿倒是实在。
“你能行的,”
他忽然开口,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你很好。”
杨超女怔了怔,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直白的肯定。
短暂的隐蔽后,外头渐归平静。
两人戴上墨镜,悄然挪出藏身之处。
方才在乐园里那阵慌乱的追逐,引得太多视线聚集,每一道目光都可能是指认他们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