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的秋,来得比往年更急。像是被战火烧燎着的风,裹挟着塞北的寒意,一路翻山越岭,直扑这长江上游的雾都。
重庆的雾气还没散尽,带着嘉陵江水汽的江风就卷着寒意,往人的骨缝里钻。
那冷不是北方干爽的冽,是浸了水的潮,黏在皮肤上,往骨髓里渗,让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
街市上的行人都下意识地裹紧了衣襟,棉袍的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脚步匆匆得像是身后有看不见的追兵。
偶尔有人驻足,望着街角杂货铺门口那台漆皮剥落的老旧收音机——木头外壳裂了道弯月似的缝,用铜丝歪歪扭扭地缠着,里面正嘶哑地播报着华北战场的消息。
电流声“滋滋”地啃噬着每一个字,那些关于“失守”“撤退”的字眼,都像铅块,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压得人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卖报的孩童背着鼓鼓的帆布包,嘶哑地喊着“号外!号外!”,报纸上“日寇逼近长沙”的黑体字刺得人眼生疼,却鲜有人问津,只有风卷着散落的报纸边角,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
川军总司令部那栋青砖小楼,更是被一层沉郁的焦灼包裹得密不透风。
墙头上的野草在秋风里瑟缩着,枯黄的叶尖卷成了筒,廊下的红灯笼蒙着层灰,有气无力地垂着,连流苏都懒得摆动。
西厢房的灯,从月初亮到月中,那盏带玻璃罩的马灯几乎没敢熄灭过。
灯芯烧得短了,勤务兵就趁着刘湘咳嗽的间隙,踮着脚添点煤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屋里的寂静。
灯光昏黄,将屋里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映在糊着绵纸的窗上,像幅晃动的剪影画。
窗纸上映着个佝偻的影子,时而俯身案头,手指在摊开的地图上缓缓移动——那手指枯瘦,指节突出得像老树根,指甲盖泛着青白色,
划过“宜昌”“长沙”的标记时,指腹微微发颤,仿佛能透过纸背摸到那里的硝烟;时而猛地直起身,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一声紧过一声,带着胸腔里的震颤,要把肺都咳出来才肯罢休。
隔着糊了两层的窗纸都能听得人心头发紧,廊下站岗的卫兵攥着枪,指节都泛白了,却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枪上的刺刀在微弱的光线下,偶尔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那是刘湘。
炭炉在墙角“噼啪”地燃着,火苗有气无力地舔着药罐底,罐里的汤药“咕嘟咕嘟”地翻滚,泛着褐色的泡沫。
苦涩的艾草味混着浓得化不开的旱烟味,在屋里弥漫,呛得人喉咙发紧,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
副将唐式遵站在案前,军靴跟并拢时发出轻微的响动,在这寂静里却格外清晰。
他手里攥着份刚拟好的调兵名单,宣纸边缘被指腹捻得起了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了白,连带着纸上的墨迹都仿佛有些发皱。
他看着刘湘咳得背过身去,枯瘦的肩膀剧烈地起伏,像风中随时会折断的芦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是愧疚,是担忧,堵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案上的白瓷茶杯里,茶水早就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甫澄公,”唐式遵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尾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医生说您这肺病已经到了根上,肺叶上的窟窿……再这么熬下去……”他没说下去,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咽回了后面的话,
“出川的事,有我们在,您放心歇着,弟兄们绝不会含糊。”他的目光落在刘湘那只搭在桌沿的手上,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青色的血管在蜡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刘湘摆了摆手,手腕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好半天才顺过气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余响,像是风从破洞里钻过。
他转过身,蜡黄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那是咳得太急憋出来的,像是劣质的油彩抹在枯木上,看着格外刺眼。
他拿起案上的细棉手帕擦了擦嘴角,雪白的布面上,立刻洇开一点刺目的红,像落在雪地里的梅花,触目惊心。
“歇着?”他哑着嗓子笑了笑,笑声里全是疲惫,像生了锈的铁片在摩擦,“日军都快打到家门口了,我刘湘要是能歇得住,怕是要被川中父老的唾沫淹死。”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低咳了两声,每一声都带着撕扯般的疼。
刘湘扶着红木桌沿缓缓坐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白手帕,紧紧捂住嘴,喉间发出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剧烈的震动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在咳嗽声中变得更加蜡黄。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他放下手帕,上面赫然印着几片刺目的暗红血迹。
他没有看那血迹,只是疲惫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冷透的玻璃杯,仰头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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