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宁县城的硝烟还未散尽,像一块浸了灰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清晨的薄雾上。
隐约能听见临时搭建的棚屋里,伤员们压抑不住的低低呻吟,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波波漾开;
不远处,哨兵换岗的脚步声踩着露水,“啪嗒、啪嗒”,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老马蹲在炊事班那口豁了边的铁锅旁,手里捏着个空了的粮袋,袋口耷拉着,像条没精打采的狗舌头。
他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能夹死只蚊子——昨天夜里那场突袭,弟兄们拼了命才把小鬼子打退,体力耗得像见底的井水,可锅里的杂粮糊糊早就见了底,剩下的那几袋土豆、红薯,他数了又数,圆的扁的加起来,顶多够撑几天。
“这可咋整……”他咂咂嘴,烟杆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下了,烟叶子也金贵着呢。
另一头,临时救护所设在镇上的老祠堂里,情形比炊事班的粮袋更让人揪心。
祠堂的梁柱上挂满了洗得发白的绷带,有的还沾着暗红的血渍,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挂着的招魂幡。
地上铺着的稻草早被血浸透了,黑一块红一块,散发着浓重的腥气,混着草药的苦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林秀蹲在一个腿部中弹的士兵身边,那士兵年纪不大,脸憋得通红,嘴唇咬得发白。
她手里的镊子刚碰到伤口边缘的碎布,士兵就疼得浑身一抽,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冒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一小滴,“吧嗒”掉在稻草上。
她想往伤口上撒点消炎药粉,手刚摸到药瓶,就觉得不对——轻飘飘的。拧开盖子一看,里面早空了,只剩下瓶底一点粉末,像被风吹过的灰烬。
“赵兰,还有磺胺粉吗?”林秀的声音尽量稳住,可尾音还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怕自己一慌,旁边的伤员更不安了。
赵兰正蹲在地上翻药箱,那几个箱子磕磕碰碰的,边角都磨秃了。她把最后一个箱子兜底朝天倒了倒,除了几根用过的棉签,啥也没有。她摇了摇头,声音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最后一点刚给三床那个弟兄用了,绷带也快没了,你看——”她指了指旁边摞着的几卷绷带,最上面那卷只剩下个小尾巴,“连消毒的酒精都只剩小半瓶,晃一晃都听不到响。”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腹部中弹的士兵身上,那士兵脸色发灰,呼吸都带着气若游丝的虚弱,
“他的伤口开始发炎了,红得像块烙铁,再不用药……”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像卡了根鱼刺,怎么也说不下去。
祠堂里一片压抑的沉默,只有伤员们忍不住疼时发出的低低哼哼,却没人抱怨一句。
林秀咬了咬牙,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我去山里找草药。以前在家时,我爹教过我认几种消炎止痛的草药,蒲公英、马齿苋啥的,或许能顶用。”
赵兰也赶紧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块没来得及收拾的纱布:“我跟你一起去,多个人多个照应,还能帮你拎药篓。”
两人刚收拾好药篓、小锄头,还找了块干净的粗布垫在篓底,就撞见老马带着炊事班的小周、小李从旁边的棚子出来,看样子是准备进山。老马肩上搭着个空麻袋,袋口敞着,能看见里面磨出的毛边;
手里提着把工兵铲,铲头还沾着点干泥;小李则拎着两个破网兜,网眼都有点豁了,显然是要去寻些吃食。“林医生,你们这是?”老马看着她们手里的家伙什,眼睛眯了眯,问道。
林秀把救护所缺药少绷带的窘境一说,老马听完,“啪”地一拍大腿,震得旁边的小李一哆嗦:“巧了!俺们正要去山里挖点野菜、摸几条鱼虾,你们跟俺们一道走,山里路熟,还能搭个伴。
再说了,这野菜啊,有的既能填肚子,说不定还真能帮上你们的忙,一举两得!”
一行五人出了城,往城外的山坳走去。刚出县城不远,路边的坡地上就冒出几丛紫红色的嫩芽,贴着地面伸展,像一群缩着脖子的小蚂蚱,带着股清冽的土腥气,混着点露水的湿意。
老马眼睛一亮,跟看到啥宝贝似的,几步跨过去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刨开根部的泥土:
“这是折耳根,你看这嫩芽,嫩得能掐出水来!小周,赶紧挖,回去用盐巴拌拌,淋点香油——虽说现在没香油吧,就光用盐拌,也又脆又下饭,弟兄们准爱吃。”
小周赶紧拿出工兵铲,顺着根部往下轻轻一铲,连须根一起铲起,生怕弄断了,然后在草地上抖掉泥土,小心翼翼地扔进麻袋里,像是在放啥易碎品。
往前走了几步,林秀忽然停在一丛锯齿叶植物前,那叶子绿得发亮,边缘的锯齿像小牙齿似的。她蹲下身,手指轻轻碰了碰叶片:“这是蒲公英,根和叶子都能入药,消炎解毒最好使。”
她转头教赵兰辨认,“你看这叶子边缘带锯齿,根是褐色的,一节一节的,挖的时候小心点,别弄断了,洗净晒干就能煎水,也能捣碎了敷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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