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磕了磕烟锅,烟灰落在青石板上,碎成齑粉。"满院子几十口人,就你听见了,"他的目光扫过我,像冰锥刮过皮肤,"这可不是啥福气。"他往我脚边吐了口痰,黄中带绿,"你公公死那天,是不是有人没给他磕头?"
我心里一咯噔。昨天进门时,我确实没磕头,总觉得那棺材里的人不像公公,他的耳垂上有颗痣,可躺在冷柜里的那个没有。
那天夜里,我缩在客房的床角,听着院子里的守夜人打盹的呼噜声,总觉得那呼噜里混着别的声音。是公公喝粥的"呼噜"声,喉咙里像卡着痰;是他被呛到时的"嗬嗬"声,肩膀一抽一抽的;还有棺材里那声拖长的"嗯",像条蛇,缠在我耳朵上,带着股馊粥味。
凌晨三点,我突然坐起来。窗外的月光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棺材的影子——可棺材明明在客厅,怎么会映到客房的地上?那影子里,有个模糊的人形正慢慢坐起来,手往嘴边抬,像在抹粥渣,拇指死死抠着食指,和冷柜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我死死咬住被子,尝到股铁锈味。被子上的花纹突然变得清晰,蓝白格子的,和公公的擦碗布一个样,布纹里好像嵌着什么东西,硬硬的,像指甲盖。
第三天出殡,八个壮汉抬棺,起肩时突然"哎哟"一声,棺材猛地往下沉,压得扁担"咯吱"响,像要断了。"邪门了!"领头的壮汉龇牙咧嘴,额头上的青筋爆出来,"咋比石头还沉?昨儿个抬的时候还轻得很!"
白事先生往棺材底撒了把糯米,米粒落地时发出"嗒嗒"的响,像有人在用指甲弹。"走!"他喝了一声,烟杆往地上一顿,八个壮汉竟真的稳稳抬起了棺材。我看见他往烟杆里塞了张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像个"粥"字。
我跟在后面,盯着棺材底。红漆缝里渗出点黑液,滴在青石板上,像稀释的咸菜卤,还没等落地就蒸发了,只留下浅灰的印子。路过厨房窗时,我看见窗台上的腌菜坛在晃,坛口的蓝白格子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有人在里面吹气。
回公公家收拾遗物时,天已擦黑。客厅的供桌还没撤,香炉里的香燃到尽头,灰烬弯成个诡异的弧度,像只手在招手。婆婆去厨房烧开水,水壶"呜呜"的声里,我突然闻到股熟悉的味——是公公腌的芥菜,酸中带辣,混着点陈米的香,直冲脑门,比灵棚里的香还浓。
冰箱关得严严实实,门把手上的蓝白格子布还在,只是不知何时被系成了死结,和公公蜷着的手一个样。我盯着冰箱,那味道越来越浓,像有人把整坛腌菜倒在了屋里,甚至能隐约听见"咕嘟"声,像卤汁在坛子里发酵,还夹杂着"吧嗒吧嗒"的嚼菜声。
"妈,冰箱没关紧?"我喊出声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尾音发颤,像被人掐着脖子。
婆婆端着水壶出来,壶嘴冒着白汽,在她脸上蒸出层汗。"关紧了呀,"她走到冰箱前拽了拽把手,"咔哒"一声脆响,"你看......"她的手指在布结上绕了绕,突然"呀"地叫了一声,"这结......不是我系的!"
可那味道没散,反而更冲了。我盯着冰箱门的缝隙,里面好像有光在晃,不是冰箱灯的白亮,是种昏黄,像傍晚厨房的灯。缝隙里还伸出点东西,绿莹莹的,像芥菜的叶子,沾着点黄,像粥。
"建军!"我抓住刚走进来的建军,他手里捧着公公的遗像,玻璃框上沾着灰,照片里的公公正举着腌菜坛,笑得眼睛眯成条缝,"你闻见没?"
建军吸了吸鼻子,眉头皱成疙瘩:"啥味?就咸菜呗,爸的咸菜放了十年,早入味了。"他把遗像摆在供桌上,突然打了个嗝,一股酸腐味扑过来,"你别说,还真有点饿了。"
"不是!"我的指甲掐进他胳膊,血珠渗出来,"是从冰箱里飘出来的!现在是八点半......"
公公总在晚上八点半开冰箱。他会先看新闻联播,到八点半准时起身,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打开冰箱拿出腌菜坛子,舀两勺芥菜,就着微波炉热的剩粥,"呼噜呼噜"喝得香。九点整放下碗,用蓝白格子布擦嘴,擦三遍,不多不少,然后睡觉,分秒不差。
现在墙上的挂钟正指着八点三十五分。钟摆的"滴答"声里,好像混着喝粥的声音。
冰箱突然"咔哒"响了一声,像是内部的冰裂了,又像有人在里面拧开了腌菜坛的盖子。那股酸辣味猛地浓了十倍,呛得我眼泪直流,喉咙里像卡着根芥菜梗。
"我去看看。"建军放下遗像,伸手去解门把手上的蓝白格子布。那布系得很紧,他解了两下没解开,脸涨得通红,拇指死死抠着布结,和公公的手一模一样。
"别碰!"我突然喊出声,脑子里闪过公公蜷着的手——他的拇指也是这样死死抠着食指,像在抓什么东西。
建军没听,猛地拽了一下。布结"啪"地散开,与此同时,冰箱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道缝,冷气裹着股腥甜扑出来,不是咸菜味,是种生肉混着血的味,像杀猪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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