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的秋天,雨水少得可怜,路两旁的白杨树叶子黄得像金箔,被风一吹,簌簌往下掉,铺在柏油路上,厚厚一层。我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自行车,碾过落叶时,会发出“沙沙”的脆响,像有人在身后嚼饼干。
我家在乡下,离县城的高中有十五里地。每个周末,我都骑着这辆破车往返,车把上挂着妈给烙的饼,用蓝布包着,一路飘着麦香,偶尔会引来几只馋嘴的麻雀,跟着车轱辘飞一段。
出事那天,是周日下午。我往学校赶,太阳斜斜地挂在天上,把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地上,像个瘦高的巨人。快到县城边界时,路边停着辆摩托车,红色的,车座上蒙着层灰。一个穿黑褂子的男人蹲在地上,背对着我,正往火盆里扔纸钱。火舌舔着黄纸,卷成一个个黑蝴蝶,往上飞,又打着旋儿落下来,带着股呛人的烟火气,混着柏油被晒化的味道,闻着让人发晕。
“让让!让让!”身后传来大巴车的鸣笛声,震得耳朵嗡嗡响,像有只蜜蜂钻进了耳洞。
我赶紧往路边靠,车把一歪,前轮差点轧到火盆边的灰烬。那些灰很细,像面粉,被车轮带起的风一吹,扑了我一脸。一股热风从火堆里卷过来,带着纸灰,钻进脖子里,烫得人一激灵,像被烟头烫了一下。
“操。”我骂了句,蹬着车子往前冲,后背还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像有人在后面用吹风机吹,一直跟着我,甩都甩不掉。
骑过那个路口时,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黑褂子男人还蹲在那儿,火盆里的纸快烧完了,只剩下点火星子。他突然抬起头,正好跟我对视。他的脸白得像纸,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井,没一点光,看得我心里发毛,后颈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
我赶紧转过头,猛蹬脚踏板,自行车“吱呀”乱叫,链条磨着齿轮,发出“咔咔”的响,像在哭。车把晃得厉害,差点撞到路边的石头上。
那天傍晚到学校,我就觉得不对劲。
浑身没劲,头重脚轻,像灌了铅。晚自习时,趴在桌子上就睡,老师用粉笔头砸了我三次,我都没醒。同桌拽我胳膊,说我脸烫得能煎鸡蛋。第二天早上,校医室的体温表甩到39度,烧得迷迷糊糊的,看东西都是重影,被同学架去了医务室。
校医是个戴眼镜的老太太,给我打了退烧针,开了些花花绿绿的药片,可一点用都没有。只要在学校待着,就烧得厉害,昏昏沉沉的,连笔都握不住;回到家,不用吃药,往炕上一躺,睡一觉就好了,能吃能喝,跟没事人一样。
就这么来回折腾了三次。第三次被同学从课堂上扶出来时,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我的月考成绩单,眉头拧成个疙瘩,能夹死蚊子:“陈默,你要是不想考大学,就趁早回家!别在这儿耽误时间!全班就你名次掉得最厉害,你自己看看!”
成绩单上的红叉像虫子,爬得我眼睛疼。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喉咙里像堵着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我也不知道咋回事,一进学校大门,那股子邪劲就上来了,眼皮打架,骨头缝里都透着累,连站起来都费劲。
妈来学校接我时,眼圈红红的,手里拎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熬的姜汤。“要不……咱去看看刘婆婆?”她把姜汤递给我,声音有点犹豫。
刘婆婆是邻村的,住在山坳里,听说懂些门道,专治“说不清道不明的病”。我一听就火了,把保温桶往桌上一墩,姜汤洒出来点,烫了我的手:“妈!你咋也信这个?我就是感冒了!学校人多,交叉感染!”
“感冒能这么折腾?去学校就犯,回家就好?”妈拽着我的胳膊,往自行车棚走,力气大得吓人,“去看看,看完没事,咱就死心了。刘婆婆以前救过你表叔的命,你忘了?”
我没说话,心里憋着股气,又有点发虚。表叔小时候落水,被人捞上来时没气了,是刘婆婆抱着他念叨了半天,居然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刘婆婆家在山坳里,三间瓦房,院墙是石头垒的,高低不平,像牙齿。门口种着棵老槐树,枝桠歪歪扭扭的,伸到院墙上,像只枯瘦的手抓着天。
她本人比我想象中年轻,也就五十出头,头发却白了大半,梳成个髻,用根银簪子别着,银簪子上刻着朵梅花,磨得发亮。脸上的皱纹不深,可眼睛总眯着,像没睡醒,只有抽烟时,才会猛地睁开,亮得吓人,像鹰隼。
我们进去时,她正坐在堂屋的竹椅上,吧嗒吧嗒抽旱烟,烟杆是铜的,烟锅被熏得漆黑,杆身却磨得发亮,能照出人影。看见我们,她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吐出个烟圈:“坐。”
堂屋很暗,窗户上糊着纸,光线不太好。墙上挂着些奇怪的东西,有个用红绳拴着的桃木剑,还有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看着有点瘆人。
妈把我的情况跟她说了,从路边烧纸说到学校发烧,说得口干舌燥,手里的帕子都攥湿了。刘婆婆没咋听,眼睛一直盯着我,烟圈从她嘴里吐出来,慢悠悠地飘到我面前,散了,带着股呛人的烟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