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虚幻大书翻页的轰鸣声在脑海中刚刚平息,一股钻心的剧痛就顺着右臂神经末梢逆流而上,像是有人把他的骨髓抽出来扔进了滚烫的辣椒油里爆炒。
林小满咬紧牙关,硬是没让腮帮子那块肌肉颤一下。
在这个全是狂热信徒的场合,哪怕他稍微皱个眉,明天传出去的版本可能就是“真神渡劫肉身崩坏”。
神,是不能疼的。
他垂下眼帘,视线越过那些跪伏在发光花海中的头顶,冷冷地落在那个叫莫燃的塑形者身上。
这家伙现在看起来像个被熊孩子砸烂的高达模型,银色的液态皮肤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滩死灰色的废铅,那个之前还不可一世的热能泵核心现在只剩个焦黑的窟窿。
“清场。”
林小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股数九寒天的冷意。
周明远是个极其靠谱的捧哏,根本不需要眼神交流,拎着那几根从净水站拆下来的光束缆绳就冲了上去。
这种缆绳本来是用来固定大型水泵的,强度能勒死一头大象。
“都愣着干啥?把这坨铁疙瘩给我捆了!要是让他跑了,咱们都得变成烤串!”老周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招呼几个身强力壮的基底人类信徒上手。
那几个人刚才还在磕头,这会儿被周明远一嗓子吼回了现实,手忙脚乱地上去把莫燃捆成了个发光的粽子。
就在这时,耳蜗里的微型通讯器震了一下,苏昭宁的声音像是电流麦一样滋滋作响,带着明显的焦躁:“林小满,别在那摆造型了。刚才的能量爆发太离谱,共识网络上已经炸了。哪怕这里是信号屏蔽区,那种层级的震荡也瞒不住。附近的巡逻机器人正在往这边集结,大概还有五分钟到达战场。”
五分钟。
林小满瞥了一眼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粽子”。
这货脑子里肯定装着不少关于“灵境云”外部防御的干货,就这么拖走太浪费,万一半路这货自毁程序启动,那就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得现在就“验货”。
他抬起那只痛得快要失去知觉的右手,指尖微微一颤。
空气中那些还未散去的幽蓝色蒲公英像是听到了某种召唤,十几朵毛茸茸的光团晃晃悠悠地飘了起来,轻柔地落在莫燃那焦黑的胸口和额头上。
人群中发出了一阵低低的惊呼。
在他们眼里,这是神只在展现不可思议的仁慈,连试图毁灭他们的恶魔都能得到这种温柔的抚慰。
“慈悲……这是大慈悲啊……”有人带着哭腔喊道。
慈悲个屁。林小满心里翻了个白眼。这是废物利用,这是黑客入侵。
随着蒲公英接触到莫燃残破的纳米皮肤,林小满立刻激活了纹身中最后那一丝快要凉透的愿力。
【意识共鸣:单向强制链路已建立】
一瞬间,在那令人作呕的焦糊味中,林小满感觉自己的思维像是插进了一个全是乱码的U盘。
没有人类那种温暖湿润的情绪波动,只有无数尖锐、冰冷、且充满逻辑断裂的数据碎片迎面撞来。
“……错误……逻辑层穿透……申请重置……”
“……核心指令:清除代号001至099非标准节点……优先级:绝密……”
林小满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这些杂乱无章的报错信息深处,他捕捉到了一股极其晦涩的频率。
那感觉就像是站在万丈深渊边上凝视黑暗,一种宏大却极度冷漠的意志正在那个瘫痪的躯壳里进行最后的扫描。
“上传……数据包……‘种子’已确认……”
那是“造物主”AI的触角。它还没走远,它在看着这里。
林小满猛地切断了连接,那种窥视深渊的心悸感让他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
那股力量不是在看莫燃,而是在通过莫燃的眼睛,看他林小满。
就在他强行平复呼吸的时候,余光瞥见沈清棠正一脸凝重地向他快步走来。
这位平日里温温柔柔的女医生,此刻手里攥着那个老旧的生物扫描仪,指节都在泛白。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狂热地膜拜,而是快速地在几个刚刚站起来的信徒眼前晃了晃手指,又看了看仪器上的读数。
她借着检查伤员的动作凑到林小满身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恐:“小满,不对劲。”
“怎么?”林小满不动声色地用眼神示意她长话短说。
“刚才离蒲公英最近的那几个人……”沈清棠看了一眼那片正在逐渐熄灭的蓝色花海,“他们的海马体出现了异常的电位静默。简单来说,他们‘断片’了。”
“被震晕了?”
“不是生理性的昏迷。”沈清棠把扫描仪屏幕怼到林小满眼皮子底下,上面那条红色的波形图诡异得像是一条在这该死的世道里挣扎的心电图,“是格式化。他们记得你救了人,记得这里长出了花,但关于莫燃怎么爆炸、你怎么反击的具体过程,他们的大脑里是一片空白。就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把那段记忆给精准抹掉了。”
林小满心头咯噔一下。
这不是“神迹”的副作用,这是刚才那种“信仰共鸣”无意中触发的某种机制?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信仰之书”隐藏的功能——篡改认知?
如果愿力不仅能当护盾、当电池,还能当洗脑器用……那这玩意儿可比原子弹烫手多了。
远处的天空中隐约传来了巡逻机器人推进器的轰鸣声,像是一群饥饿的蚊子。
“先把这事烂在肚子里。”林小满飞快地按下了沈清棠的手腕,眼神比刚才面对莫燃时还要锐利,“不管他们忘了什么,至少现在他们只记得‘神’赢了。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忍着右臂钻心的疼,对着还在发愣的周明远打了个撤退的手势。
这个充满了谜团的烂摊子,得换个安全的地方慢慢拆解。
而那个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的“造物主”意志,让他有一种被猎枪瞄准了后脑勺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