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地方,春迟秋早。
九月开镰收粮,要在三十天之内将所有粟米全部抢收入库。
否则一旦下霜,粮食便会尽数冻坏。
所以在开镰最后一个月,整个三山镇的忙碌就没停过。
成片成片的谷子被镰刀割倒,摊晒在场院上,只为了赶在落霜前,将所有粮食丰收入仓。
王宝和、邓思齐这段时间也没闲着,按江尘的指示逐户排查流民,果然发现了瘟疫的苗头。
两人立刻组织药铺弟子,每日熬制汤药分发,同时严格隔离病患。
有一点风寒、乏力症状的人都不放过。
期间邓思齐不止在治病救人,还结合江尘写的那本医卫册子,用自己的医术知识,试着解释书中提到的“病菌”之说。
王宝和见他时时刻刻拿着那本册子,看了一遍之后,同样对书中记载的疫病根源颇感兴趣,渐渐也加入了邓思齐的研究。
两人合力开始撰写一本新的医书。
十月中旬,周国北疆的第一场秋霜如期落下。
还好三山镇上下日夜赶工,终究在落霜前将所有田地的谷子收进了粮仓,没损失一丝一毫。
此时江家后院的粮仓已经堆得满满当当,江尘不得已又找孙德地来扩建新仓。
而各家各户有田的,皆有七成的粮食留存。
看着金灿灿还发着香气的新粮,镇上百姓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特别是听外来流民说起外面饿殍遍野的惨状,更是庆幸自己能留在三山镇。
不少人家甚至开始在自家给江尘立生祠。
江尘也没吝啬,在丰收之后便带着全镇百姓祭祀河神、山神。
带着全镇百姓祭祀河神、山神,设下丰收宴,杀猪宰羊,大宴一日。
三山镇,似是真成了这片土地上的异类。
欢声笑语似乎将其隔绝在席卷北方四郡的大旱之外。
但在别处,仍旧是一副人间炼狱。
周国,河内郡,怀州城。
怀州城内有沁水、丹水两条大河穿境而过。
今年虽说也少雨,但农户费力挖些深井还能取些水,勉强保住了三四成收成。
所以,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流民从北方官道涌来,像一条浑浊的灰色河流,绵延不绝。
他们大多来自赵郡、雁门两郡。
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有人背着奄奄一息的老人,有人抱着饿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
还有人拖着已经僵硬的尸体,或许还不知道身边人早已离世。
他们逃到怀州城外才知道,官府早借防疫之名,停止接纳流民。
可他们已经再没有力气往南走了,只能靠着城墙根休息。
偶尔会有人在城外搭起粥棚,发些能照见人影的粥水。
这种粥水,也不是每日都有的,所以每天依旧有大批人饿死。
倒是常有小吏过来,像挑选牲畜一样,选中那些年轻力壮的流民,带去修建运河。
不过这也未必是什么好事,那些被拉去修运河的人,多数都不能活着回来。
但已经活不下去的流民也顾不上这些,当那些小吏过来时,只能拼命地往前挤。
用枯瘦的手臂捶打枯瘦的胸脯。
证明自己还能拉得动船,挖得动土。
至于妇人女娃,他们最好的出路,便是被城内的青楼挑中。
若是姿色不错的,日子说不定能比往常过得更好。
齐铭是个十五岁的半大少年,却也被老鸨挑中带进了怀州城。
不是老鸨有什么特殊癖好,是和他同乡的姑娘齐禾儿被挑中,哭着求老鸨把他也带进去。
可齐铭还有一个十岁的弟弟。
老鸨很为难,但实在想把齐禾儿买下来,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齐禾儿十四岁,其实算不得很漂亮。
但是她很喜欢笑,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一笑,就吸引了那老鸨的注意,决定要将她带进醉春楼。
因为她很会笑,进了醉春楼后生意也不错,连带着齐铭偶尔也能得到些赏钱。
但她很喜欢笑,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在满脸麻木的流民中,就像是一朵盛开的花。
王妈妈看到了她的笑,于是决定把她带进醉春楼。
也因为她笑的好看,进楼后生意一直不错,连带着齐铭偶尔也能得到些赏钱。
十月十八,刚过正午。
齐铭正在楼下等着齐禾儿梳妆,忽然传来王妈妈尖利的喊声:“齐铭!把禾儿送去城西浣清坊第九号别院。”
齐铭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么早,才刚过正午呢。”
王妈妈一巴掌甩在他头上:“早你个头!有生意还不好?送完就回来,明日一早再去接人!”
“是。”
没过多久,齐禾儿从房里走了出来。
稚气未脱的脸上稍施粉黛,就显得肌肤晶莹剔透起来。
见到齐铭,她眉眼弯弯地笑了笑:“铭哥儿,走吧!”
进了醉春楼之后,齐禾儿小脸丰润了许多。
齐铭才发觉,这个跟自己一同长大的姑娘,原来比想象中漂亮的多的多的多。
特别是她笑起来,总是让齐铭看得入迷,难怪那些有钱人总喜欢选她。
“看什么呢,走啦!”禾儿敲了敲他的脑袋。
“哦!”齐铭赶忙应了一声,在前带路。
街上多了许多流民乞丐,连逛青楼的人都不愿出门了。
齐铭就负责送醉春楼的姑娘上门去。
齐铭带着禾儿一路驱赶走上来乞讨的流民乞丐,终于找到了王妈妈说的院子。
敲了敲门,很快,有一个中年男人前来开门。
男人见到齐禾儿,脸上有些许惊喜。伸手将小小一只的齐禾儿揽进怀中。
丢出两粒碎银子,抬手驱赶道:“走远些,别在这里碍眼。”
齐禾儿别扭的挤在男人怀里,对齐铭眨了眨眼:“明天记得来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