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指尖的符笔断了一根银丝，他未抬头，只将笔尖轻轻搁在案角。偏殿烛火微晃，映得通天箓纸面泛起一层淡青光晕。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眉心符纹已沉入皮相之下，仿佛从未闪动。
辰时将至。
他起身整袖，拂尘搭于臂弯，步出偏殿。门外两名战卫早已候着，身后跟着三位长老，其中一人捧着北境断崖所需的地脉锚定物——一块灰褐色的岩心石，表面刻有古老纹路，据说是远古魔族测定灵流走向的遗器。
一行人御风而行，不多时便抵达北境断崖。
此处地势陡峭，裂谷深不见底，雾气翻腾如沸水。玄阳立于崖边，取出通天箓，将其悬于半空。箓纸展开，自行浮起三寸，随风轻颤。他以万灵拂尘点向岩心石，一道清光渗入石中，随即沿着预设方位投射出一道细长光痕，直指谷底某处。
“阵基设在那里。”他说。
战卫迅速下谷布桩，长老则依图铺设符线。玄阳静立不动，目光扫过四周岩壁。这里的煞气比别处稀薄，却带着一丝滞涩感，像是被什么力量缓慢吸食过。
半个时辰后，第一座符阵核心完成。
玄阳亲自激活阵眼。指尖灵韵注入，岩心石嗡鸣震动，光痕由断续转为连贯，地脉共鸣初显。然而就在符力攀升至七成之际，阵心忽然一颤，一股反向能量自地下涌上，竟将刚成型的符路冲得扭曲变形。
他神色未变，拂尘轻扫，尘尾掠过阵心表面。一抹暗红气息被带出，在空中盘旋片刻，随即消散。那不是寻常魔息，而是某种被封印过的旧日禁制残留，带有祭祀烙印的特征。
“加强巡守。”他对战卫道，“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不得懈怠。”
战卫领命而去。玄阳转身时，已在袖中悄然勾画一道影溯符，将刚才那股异常波动封入符纸一角。符成之后，他将其夹入通天箓内页，动作极轻，无人察觉。
回程途中，南渊与东墟两地接连传来异报。
南渊符柱出现裂纹，非外力所致，而是内部符纹被腐蚀，如同被某种液体缓慢浸透；东墟更甚，原本存放锚定信物的密室完好无损，但信物本身却不翼而飞，监察战卫坚称未曾离岗。
玄阳中途折返南渊。
他蹲身查看符柱裂口，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倾倒出几滴晨露。露珠落在裂痕上，并未滑落，反而如活物般沿缝隙爬行一圈，最终凝成一片微光。他在光中补画半道返源符，刹那间，虚空中浮现出数息前的画面——一道模糊黑影伏在符柱顶端，以自身血液涂抹柱身，口中低语不断，随后整根符柱微微震颤，内部符力开始逆流。
画面一闪即逝。
玄阳收手，站起身来。“这血祭之法，需献祭者自身精元，且必须知晓符阵运转规律。”他低声对随行长老说，“不是随便一个魔物能做到的。”
长老脸色发白：“会不会是……内部有人叛变？”
玄阳不答，只道：“暂停东墟布阵。”
当晚，他在偏殿重新绘制三大枢纽布阵图，将真实节点全部移至地下岩层深处，并下令以幻阵虚影迷惑外界视线。同时，他挑选两名心腹长老，秘密镇守各真实阵眼，不得暴露身份。
次日清晨，魔主派人传讯，请他入殿议事。
高台上，魔主端坐如常，掌心封印处缠着一条黑布，看不出是否恶化。他开门见山：“进度为何停滞？北境虽成，其余两处却毫无进展。”
玄阳从怀中取出三枚封印符纸，一一置于案上。“三处皆有异动。”他言辞平稳，“北境遇能流回冲，南渊遭血祭侵蚀，东墟信物失踪。我已查明，这些干扰并非偶然，而是同一手法所为——利用古老禁制反向抽取符力，削弱阵基。”
魔主盯着那三张符纸，沉默良久。“你怀疑是谁？”
“尚不能确定。”玄阳摇头，“但此人熟知符阵构造，又能避开战卫耳目，必是曾参与过地脉测绘之人。或许……来自你们最信任的体系内部。”
魔主眼神微冷：“你是说我身边有奸细？”
“我说的是事实。”玄阳语气不变，“若现在揭发，只会引发恐慌。不如暂且隐忍，让对方继续行动。只要他再动手一次，就能留下更多痕迹。”
魔主缓缓松开手指，任那黑布滑落一角。封印裂痕仍在跳动，像有生命般起伏。“你可以派人查吗？”
“我不便插手人事。”玄阳道，“但你可以派两名监察使加入我的布阵团队，明为监督，实为排查。若他们之中也有问题，自然会露出马脚。”
魔主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点头。“好。我会派左护法和影司使随你行动。”
“多谢。”玄阳收起符纸，“我会继续推进布置，不会让融合延误。”
离开大殿后，他并未返回偏殿，而是绕道去了藏书阁外围的一间废弃静室。这里曾是旧代祭司记录地脉变化的地方，如今荒废多年。他在墙角翻出一块残破石板，上面刻着一处早已废弃的古祭坛位置，正是地图边缘那片无人问津的区域。
他用指尖在石板上划过，留下一道浅痕，与三处受损阵地点连成一线。四点交汇之处，恰好指向那个古祭坛。
回到偏殿，他焚香净手，重新铺开一张空白符纸，开始推演能量流向。每当笔尖触及关键节点，眉心便会轻微一跳，仿佛感知到某种无形阻力。他知道，那不是错觉，而是有人正在远处同步干扰。
但他没有停下。
夜深时，最后一道辅助符线完成。他合上通天箓，静静坐在灯下，听着远处传来的钟声——那是地脉监测塔的例行报时，每响一声，代表某一区域的能量稳定。
可今夜，第三声钟响迟了七息。
玄阳睁开眼，望向窗外。
西荒方向的黑柱依旧矗立，旋转速度似乎比昨日更快了些。而在偏殿案头，那张刚绘完的符图边缘，墨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悄悄吸走了颜色。
他伸手抚过纸面，指尖沾上一点灰粉。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战卫送来最新巡查简报。
玄阳接过简报，展开看了一眼。
报告末尾写着：今日午时，北境符阵出现短暂波动，持续十二息，原因不明。监测战卫称，曾见一阵风吹动符幡，但当时并无风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