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指尖的血滴在符痕中央,那道光闪了一下。
光没熄。
它像一粒火种,顺着泥土的缝隙渗入地底,沿着尚未冷却的符阵脉络悄然游走。一路穿行过静土归元阵的节点,掠过镇魂钉的根部,最终汇入山谷最深处那座被青石封埋的高台之下。
那里,玄阳沉睡已逾百年。
起初无人察觉异样。风依旧拂过山坡,孩童还在练习画符,工匠们搬运材料的声音此起彼伏。直到一名巡卫路过高台边缘时猛地停步——他脚下的石板正微微发烫,表面浮现出一圈极淡的金色纹路,形如闭合的环,却又不似人为刻画。
他张了口,还没来得及喊人,那纹路便沉了下去。
但地底已开始变化。
玄阳眉心的符纹缓缓转动,像是久闭的门轴被轻轻推动。一丝微不可察的气息自他体内逸出,拂动了垂落胸前的万灵拂尘。尘尾轻颤,竟自行离地半寸,悬停不动。
与此同时,背负于身后的通天箓表面泛起涟漪般的波动。一道细小的符文凭空浮现,笔划流畅,毫无滞涩,仿佛由某种无形之手在书写。那符成形后并未消散,而是缓缓旋转,融入箓面深处。
魔主盘坐在西侧祭坛上,双目紧闭,手中黑令忽然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目光直射高台方向。
“有动静。”他说。
话音未落,通天教主已站在高台东侧,剑未出鞘,左手按在剑柄之上。他没有回头,只问:“什么时候?”
“刚才那一瞬,地脉跳了一次。”魔主起身,走到台边蹲下,掌心贴住地面,“不是外力扰动,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皆未言语。
他们守在这里太久,久到许多人都开始怀疑那场大战是否真的结束,久到连希望也变成了习惯性的等待。可此刻,空气中弥漫的气息却无法作假——那是符道本源的共鸣,纯净、古老,带着与天地同频的律动。
“是他自己在动。”通天教主低声道。
魔主点头:“不是复苏,是回应。有人触了他的道,他听见了。”
他们同时望向远处山坡。那群孩子仍在练习画符,浑然不知方才那一滴血,已在冥冥中牵动了沉睡者的神识。
高台上的异象并未停止。
每隔片刻,便有一道微光自玄阳周身透出,如呼吸般起伏。青衫无风自动,袖角轻轻扬起,仿佛体内气血正在缓慢流转。通天箓上的符文越来越多,每一笔都自然生成,彼此勾连,竟隐隐构成一座复杂的阵图雏形。
“他在修补什么。”魔主喃喃。
“或是整理。”通天教主盯着那箓面,“沉睡百年,神识未曾断绝,他在内境梳理大道痕迹。”
话音刚落,虚空忽有波动。
一道裂痕在高台上空浮现,极细,却扭曲着蔓延开来。从中渗出一丝混沌气息,阴冷而躁动,像是某种意志的窥探。
魔主眼神一厉,抬手将黑令拍入地面。三十六根镇魂钉同时震动,地脉之力被迅速调动,形成一道暗流屏障,将那裂痕隔绝在外。裂痕挣扎片刻,终究未能扩大,缓缓闭合。
“罗睺残念?”通天教主问。
“不止是残念。”魔主收回手,指尖残留一抹灰气,“有人不想让他醒。这股力量……来自法则本身。”
通天教主沉默。
异类不得成道,这是天地初开便立下的铁则。玄阳以混沌灵根化形,本就不该存在。他能活下来,已是逆命。如今欲破沉睡归来,岂会毫无阻碍?
“那就护住这一线生机。”他说完,拔剑出鞘三分,剑尖朝天,剑意化符,瞬间布下三重护环。每一道符环成型,空中便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整座高台笼罩其中。
光,开始变亮。
不再是偶尔闪现的微芒,而是持续不断的辉晕。从玄阳眉心扩散,逐渐笼罩全身。那光芒温润却不刺目,照在石台上,竟让干涸百年的苔痕重新泛绿。
消息很快传开。
一名弟子奔至山腰,对着等候已久的传讯傀儡低声说了几句。傀儡眼中红光一闪,立即腾空而起,向四方城池飞去。
不久之后,各地响起钟声。
洪荒学宫的铜钟被敲响,九声悠远;魔殿深处的共鸣铃接连震动,音波穿透岩层。人们停下手中的事,抬头望向山谷方向。有老者拄杖而立,有妇人抱子凝望,还有少年跃上屋顶,只为看得更清。
“灵根有感,大道将应。”公告传遍诸城,“勿惊,勿乱,静守其变。”
没有人提到“苏醒”二字,可每个人心里都明白——那个人,快要回来了。
夜深时,异象达到顶峰。
整座高台已被金光包裹,宛如一座小型太阳沉落人间。草木环绕台基生长,新芽破土而出,枝叶上浮现出天然符纹,随风轻摇。飞鸟盘旋于光柱外围,不敢靠近,却也不愿离去,鸣叫声此起彼伏,如同朝拜。
通天教主始终立于原地,剑未归鞘。
魔主坐回祭坛,双手交叠于膝,闭目感应地脉。他能感觉到,那股源自玄阳体内的力量正在稳定增强,每一次波动都更加清晰,更有秩序。这不是简单的复苏,而是一场由内而外的觉醒。
“你说,他会不会记得我们等了多久?”魔主忽然开口。
通天教主没有回答。
但他抬起右手,指尖轻轻划过剑身。那一瞬间,剑锋映出玄阳的身影——仍闭着眼,嘴角却似有一丝极淡的弧度。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大地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剧烈晃动,而是像心跳般的搏动,从高台中心传出,扩散至整个山谷。所有符阵节点同时亮起,与玄阳周身光辉共振。一道纯粹的金光自他眉心冲天而起,直贯云霄,撕开厚重夜幕,久久不散。
天上星斗为之偏移。
远方村落中,一个正在熟睡的婴儿突然睁眼,口中无意识吐出几个音节:“符……在……心……”
同一时间,西谷工坊里,一台刚组装完成的传讯铃自行鸣响。工匠惊醒赶来,发现铃身刻痕自动重组,显出四个字:**主归有期**。
魔主睁开眼,看向通天教主:“他已经在影响这个世界了。”
通天教主望着那道贯穿天地的光柱,终于开口:“不是影响。是回应。我们做了什么,他都知道。”
他们并肩而立,谁也没有离开。
高台之上,玄阳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万灵拂尘缓缓升起,离地三寸,静静悬浮。
通天箓最后一道符文落下,整卷箓书泛起柔和光芒,仿佛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