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的目光从西区第三列收回,那名黑斗篷人已悄然退入人群,再无异动。广场之上,符光未散,星图依旧映照地脉节律,天地间余韵犹存。万灵拂尘静静横于膝前,他未曾起身,也未再言,只是将掌心轻覆在拂尘断裂处,一道温润的青气缓缓流转,似在调息,又似在等待。
就在这寂静之中,一道身影自人群中走出。
脚步不稳,却坚定。那青年双手空空,未持符纸,也未握符笔,只是一步步走向广场中央。他脸色尚有些苍白,唇角还带着一丝未干的血痕,正是此前被黑雾侵蚀、后因《大道符经》唤醒清明之人。此刻他双目通红,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燃烧的执念。
他在距高台十步外停下,单膝跪地,额头触地。
“弟子……愿以拙符,请教师尊。”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无人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玄阳缓缓睁眼,眉心符纹微闪,却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拂,万灵拂尘自行浮起半尺,悬于身侧。随后,他站起身来,缓步走下高台,足落之处,地面符纹无声亮起,如水波般向外扩散。
他停在青年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目光平静。
“你方才所见,是符?”
青年抬头,眼神茫然:“是道。”
“既是道,为何要战?”
“因为……我看懂了字,却走不进那条路。”青年咬牙,声音颤抖,“我临摹《大道符经》整整一夜,画了九百七十三张符,可每一张都像死物。我知道它对,但我不信它是我的。所以——”他深吸一口气,“我想试试,若与师尊交手,能否逼出心中那一笔真正属于自己的符。”
玄阳静立片刻,忽然点头。
“好。”
话音落下,全场气息一凝。
青年猛地起身,右掌拍向左臂袖中,一张黄底朱纹的符纸瞬间展开。他并指为笔,以自身精血为墨,在符上疾书三划。那符成形刹那,竟自行燃起淡金色火焰,化作一道弧形光刃,直劈玄阳面门。
速度快,力道狠,毫无保留。
玄阳不动。
就在光刃即将触及眉心之际,他才缓缓抬手,仅用两指夹住那道符劲。火焰在他指尖停驻,如同被无形之网捕获,剧烈震颤却无法前进分毫。
“你画的是谁的符?”他问。
青年咬牙:“《大道符经》第一式‘启灵’!”
“那你为何不敢看它一眼?”
青年一怔。
自始至终,他出符时双眼紧闭,全凭记忆与意志驱动。
玄阳松开手指,那道符劲并未炸裂,而是如烟消散,化作点点金光飘落于地,渗入符纹之中。随即,他向前一步,右手凌空轻划——
一笔横出。
无符纸,无朱砂,甚至连光芒都极淡。可当这一划完成的瞬间,整片广场的符修皆感心头一震,仿佛有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被唤醒。
有人低呼:“这是……最基础的‘正心线’!”
没错,正是《大道符经》开篇第一笔,平直中正,毫无花巧。但在玄阳手中,它不再是文字,也不是技法,而像是一道规则本身,自然而然地存在于天地之间。
青年瞪大双眼,想要模仿,抬手便划。
结果却僵硬如木枝抽动,空中连一丝符痕都未留下。
他又试一次,用力更猛,手臂青筋暴起,终于勉强勾出一道歪斜的痕迹。可那痕迹刚现即溃,反噬之力顺着经脉倒冲,让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玄阳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
触手冰凉,脉搏紊乱。
“你在怕什么?”玄阳问。
青年喘息着,眼眶发烫:“怕画不好……怕辜负这机会……怕自己根本不配站在这个地方。”
玄阳摇头:“符道不考完美,只问真心。你曾用炭条在门板上画符,护母七年。那一笔,没有法诀,没有传承,甚至不算符。但它有效,因为它出自你不得不写的那一刻。”
青年身体剧震,眼中泪水滚落。
“现在你学了真正的符法,见了最高的道经,反而不敢动了。不是因为你退步,而是你忘了——符从来不是用来‘展示’的,是用来‘说话’的。你说不出,是因为你不再有非说不可的事。”
青年低头,浑身颤抖。
良久,他闭上眼睛,深呼吸数次,再抬手时,动作缓慢了许多。
这一次,他不再想着复刻玄阳的那一划,也不再去追什么“标准”。他只是回想那个雨夜,母亲咳血卧床,屋外山风呼啸,村中老人说会有山鬼入宅。他跪在门槛边,捡起半截炭条,哆嗦着手,在门板上画下了人生第一道平安符。
那一笔歪歪扭扭,起点高,落点低,像孩子写字。
而现在,他再次抬手。
划出一符。
简单,粗糙,甚至有些不成形。可当最后一笔收尾时,空中竟响起一声清鸣,宛如古琴拨弦,余音绕梁三息不止。
百余名符修同时感受到一股清凉之意沁入识海,恍如醍醐灌顶。
仓颉坐在台侧,重瞳骤然收缩,低声喃喃:“心符……成了。”
玄阳望着那青年,眼中首现笑意。
他并未称赞,只是轻轻点头:“这一笔,是真的。”
青年睁开眼,泪流满面,却笑了。他转身面向众人,双手合十,深深一拜,然后默默退入人群。没有欢呼,也没有张扬,但他每一步踏出,脚下符纹都会微微亮起,仿佛大地也在回应他的行走。
玄阳立于广场中央,环视四周。
“还有谁,心中有疑?”
一名年轻女修起身,手持符笔欲言又止;一位老符师抚须沉吟,似在权衡;更有数人目光闪烁,显然已有战意萌生。
玄阳抬起手,万灵拂尘缓缓落下,搭于臂弯。
“今日不设胜负,不论出身。若有不解,尽可上前。吾不以威压人,唯以符答问。”
话音未落,东区人群中已有两人同时起身。
一人手持青铜符匣,另一人掌心托着一块龟甲,上面刻着残缺古文。
他们尚未走近,玄阳已感知到其体内符息波动不同寻常——前者符脉缠绕如锁链,后者识海深处隐有雷音回荡。
他知道,真正的交流,才刚刚开始。
第二人脚步稍快,率先踏上广场石砖,右脚落地时,鞋底裂开一道细缝,灰白粉末从中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