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人踏入共鸣池的刹那,池底那声轻响如针尖刺入寂静。玄阳站在高台边缘,目光未移,指尖却已悄然滑过拂尘柄端,一道极细的符力顺着地脉渗出,替代了先前冻结节点的压力。那股隐匿的震颤被稳稳托住,如同浮冰悬于深流,不崩不散。
他缓步走下台阶,脚步落在石板上无声无息。途经一名老者身旁时,袖口微扬,几粒香灰自指缝滑落,嵌入地面裂纹。灰粒入土即化,凝成三枚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尘符点,彼此呼应,构成“窥灵引线”的起始锚位。这些符点不扰气机,不泄波动,只静静吸附着周遭神念的细微涟漪。
灰袍人已在池边驻足,低头看着水面浮动的符印光影,动作看似寻常。但玄阳感知得到,他掌心贴着的旧符正以极其规律的频率吸收周围逸散的符力,每一次吞纳都伴随着体内某处隐秘符印的微弱共鸣。这并非自主修行,而是被动传导——像一根插进大地的导管,将能量引向未知深处。
玄阳行至中央石柱旁,背靠冰冷岩面,左手缓缓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空中虚划三道短弧。每一划落下,地底便有一丝符纹应和,悄然连接起东南、西北与池畔三处异常点位。这是“溯影符图”的成形之始,以地脉为纸,以往布下的隐符为眼,逆向追踪能量流向。
符图初成,轨迹浮现。灰袍人掌心旧符的能量并未直通外界,而是在中途断裂,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屏障。那屏障非实体,亦非阵法,更像是一段被刻意抹去的空间坐标。玄阳眉心微动,符纹流转速度加快。他知道,这不是封禁,是遮蔽——有人在用混沌规则扭曲信息路径,使追踪者无法触及源头。
他不动声色,继续推进符图延伸。就在此时,西北高台阴影下的可疑者有了动作。那人依旧背对人群,手中握着的无铭符牌微微倾斜,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暗光。几乎同时,灰袍人指尖微颤,掌心旧符吸力骤增,连带池边青年刚投出的一道符印也瞬间黯淡。
玄阳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同步性。
他闭目,神识沉入地脉网络,借由“溯影符图”反向推演三人之间的能量交互节奏。每一次波动都精确到毫厘,间隔恒定,绝非巧合。更关键的是,三人体内皆有一缕极细的黑线贯穿识海,虽被层层封印掩盖,但在符图映照下无所遁形——那是远程操控的烙印,名为“符傀契”。
真正的符修绝不会允许外力侵入识海。而这三人不仅承受,还以此为媒介传递指令。他们是活体容器,是埋在大会核心的三枚符钉。
玄阳睁开眼,目光扫过池边青年。那少年仍在闭目感悟,浑然不知自己刚才释放的符意已被灰袍人截取转化。正是这无意间的共鸣,成了破局契机。他缓步靠近,在对方身侧稍作停留,指尖轻弹,一缕极淡的符息渗入青年尚未消散的符印残迹。
这一招极为冒险。若幕后之人警觉,立刻能察觉探查痕迹。但他别无选择。唯有借助他人残留的符场,才能绕开屏障,捕捉到那一丝指令残响。
片刻后,异变发生。
青年符印微光一闪,竟在无主状态下自行震颤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极细的声波从其识海边缘溢出,混杂在正常符律之中,常人无法听闻。玄阳却听得真切——那是破碎的音节,来自一种早已湮灭的语言体系,每一个音都带着扭曲法则的杂质。
“启钥……待震。”
八个字,断续而出,却如重锤砸落心间。
这不是命令,是信号。说明幕后之人正在准备激活某个装置,而“震”字所指,极可能是整个万符大会的地脉中枢。一旦引爆,所有符力循环将瞬间逆转,数万符修的神识都会被强行拉入混乱共振,轻则失智,重则魂散。
玄阳神色未变,转身走向中央石柱。他在阴影中站定,左手结印,万灵拂尘尾端轻轻触地。一道无声的符令扩散开来,三处异常点位的地脉纹理随之微调,形成一个闭环共振结构——“三息观心阵”悄然布成。
此阵不攻不防,专用于模拟行为逻辑。玄阳将三名符傀的动作数据导入阵中,以地脉为基,推演出他们的下一步行动模式。
阵图在神识中展开。三人体内的黑线再次显现,末端不再指向虚空,而是锁定在一个特定的时间节点——距离现在仅剩九百息。那一刻,所有符力流动将达到峰值,也正是“震源钥匙”最易触发的时刻。
而灰袍人怀中的黄纸符,正是开启这一切的关键。
玄阳盯着阵图,心中已有判断:此人并非主谋,只是执行者之一。真正操控全局的,藏在更远的地方,甚至不在这一界域之内。他们利用符傀契远程施控,借大会凝聚的庞大符力作为引信,目的不是破坏,而是污染——将整个符道根基染上混沌印记。
他不能现在出手。
揭穿一人,其余两人便会立刻自毁符契,引爆预设陷阱。唯有等他们完全暴露行动路线,才能一网打尽。
他收回拂尘,立于石柱之后,双目微垂,仿佛只是静观会场盛况。实则神识紧锁地脉符阵,每一道波动都在他心中化为清晰图谱。他看到灰袍人开始缓缓移动,朝着共鸣池中心走去;西北那人手中的符牌角度又偏了半寸;池畔青年额头渗出一丝冷汗,显然已受无形压力影响。
突然,灰袍人停下脚步。
他抬起手,掌心旧符翻转,背面露出一道极细的刻痕——那是某种编码符号,与玄阳曾在古卷上见过的混沌符文极为相似。就在符号显露的瞬间,地脉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牵引感,像是有东西在遥远彼端轻轻拉动一根丝线。
玄阳瞳孔微缩。
他终于确认了。
这不是简单的远程操控。
而是通过多重符傀中转,将指令藏匿在正常的符律流转之中,一步步逼近核心。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是在为最终的“震”积蓄势能。
他右手缓缓抬起,准备在地底布下最后一道静滞环,以防万一。可就在这时,灰袍人忽然转头,目光穿过人群,直直望来。
两人视线相接。
灰袍人嘴角微扬,似笑非笑,随即低头,将旧符重新收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