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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的,是该立字据按手印,几时借、几时还,都应该写清楚。”村长把碗搁回桌上,抹了把嘴,“亲兄弟明算账,这话老辈子传下来的,不是没道理。”

周老爷子这才把目光从周春怀身上移开,落在周春成身上,面色缓和了许多。

他拄着拐杖,慢慢坐回椅子上,两手撑着膝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你村长叔说得对,是多少就是多少。”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周漾。

“黍宝,去取笔墨纸砚来,趁我跟你村长大公都在,我们做个见证人,把这字据给立了。这混账若是再犯混,我们就当着大家的面,直接赶出村去。”

周漾应了一声,转身进了里屋。

片刻之后,她端着一个木盘出来了,盘里搁着一方砚台、一支毛笔、一小瓶墨汁,还有几张裁好的红纸。

她把木盘放在石桌上,倒了点水在砚台里,拿起墨条,一圈一圈地研墨。

墨汁慢慢变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周春成走到石桌前,拿起毛笔,蘸了墨,笔尖在砚台沿上刮了两下,提笔悬在纸上。

他抬起头,看向跪在院子里的周春怀:“你自己说,借多少,几时还。”

周春怀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声音沙哑得厉害:“借……五百两,我……”

他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搓了两下,“我三年之内,一定还清,第一年先还利息,第二年开始还本金,第三年全部还清。”

他说得有些磕巴,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走投无路之后的慎重。

周春成没说话,低头在纸上写。

笔尖划过红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偶尔吹过,把桌上的菜香吹散了一些。

胡氏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围裙角,目光落在纸上,没有出声。

周老爷子坐在椅子上,两手撑着拐杖,目光落在周春怀身上,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儿子,看了一会儿,又别开了眼。

周春成写完,把笔搁在砚台边上,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念了一遍,“今借到周春成银五百两,三年内还清,第一年付利息,第二年起还本金,第三年全部结清,如有拖欠,愿以自家房产抵债。”

他念完,把纸转了个方向,推到石桌边沿,“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周春怀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扶着桌沿才站稳。

他弯腰凑过去,一行一行地看,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看完以后,他点了点头,“没有,没有要改的。”

周春成把笔递给他,他接过去,手还在抖,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几下,才找到感觉,在纸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写得慢,一笔一划,像是小孩子学写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认得出来。

周老爷子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石桌前,拿起笔,在见证人那一栏写了“周明山”三个字。

字写得沉稳,一笔一划都带着力,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分量都写进去。

村长接过笔,也写了“杨建平”三个字,字迹虽不如周老爷子工整,但一笔一划也是端端正正,透着庄稼人特有的实诚。

周春怀按手印的时候,手指头在红印泥里蘸了好一会儿,像是想把那点红色蘸得足够深、足够久。

他按下去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印泥沾到掌缘,他也没管。

按完手印,他退后一步,站在旁边,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又像是把另一副更重的担子扛上了肩头。

周老爷子拉着周春成走到一旁,院子里那棵李子树的影子刚好落在两人脚边,风把树梢吹得微微晃动。

“你手里的银子,够不够?不够别硬撑,”周老爷子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我屋里还有一点,不多,是我跟你娘这些年攒下的,原是留着给阿文阿武娶媳妇用的。你先拿去,不够的话,大家伙再想想办法凑凑,甭一个人扛。”

周春成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够的,爹,你别操心,我心里有数,该拿的拿,不该拿的不拿,不会把家里的底子掏空。”

周老爷子看了他好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像是想把什么话从手掌里传过去。

院子里的人见周家有事儿,也都不好再久待。

好在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碗里的饭见了底,桌上的菜也空了大半,便陆续站起来,跟周春成和胡氏告辞。

有人接过杨一朵递来的外套,有人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筷子,有人拍了拍身上的灰,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走吧”。

临走时,大家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往周春怀那边瞥了一眼——他低着头还跪在地上,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一棵被风刮倒后又勉强扶起来的庄稼,怎么看都不太直溜。

有人摇了摇头,有人叹了口气,但谁也没再多说什么,三三两两地出了院门。

胡氏送到门口,站在门前的青石板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停地道歉:“对不住了今天,本想请大家好好吃顿饭,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帮忙,结果你看这,弄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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