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漾把鸭子关好,在院子里洗了手,胡氏就从隔壁回来了。
她脸上带着笑,嘴角弯弯的,眼角都挤出了细纹,一看就是有什么好事儿。
一进屋,她先倒了碗水,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放下碗,目光落在灶台边地上那篮菜上,愣了一下,“咦?”
她弯腰把篮子提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你们谁去地里拔菜了?”
她又看了看篮子,眉头微微挑起,“这篮子也不是咱们家的啊,咱们家没有这种编法的篮子。”
周春成坐在火塘边,正端着茶杯,听见这话,才想起来,“是老四拿来的。”
胡氏一愣,手里的篮子停在半空中,像是没听清:“老四?”
她低头看了看篮子里那些青翠的菜,又抬头看了看周春成,眼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这个铁公鸡也舍得拔毛了?”
她把篮子放在灶台上,弯腰翻了翻,想看看底下还有什么。
这一翻,还真让她翻出了东西,篮子底部垫着一层干稻草,稻草下面露出几个油纸包,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共三包。
她拿出来,放在桌上,解开其中一个的绳子,油纸摊开,里面是几块糕点,方方正正的,表皮泛着油光,是镇上那家老字号糕点铺子的。
她又拆开另外两包,一包是芝麻糖,一包是花生酥,都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像是怕路上颠碎了。
周春成也是一愣,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子,递给胡氏:“你再看这个。”
胡氏接过去,解开系绳,往里看了一眼,愣住了:“什么?这么多银子,哪来的?”
她把袋子口撑大些,往里看了又看,银票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张散碎银子压在底下。
周春成把今天周春怀来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卖了镇上的房子,先还一百两,剩下的八十两放在老太太那里,托村长帮忙找地,想在村里置办几亩田。
胡氏把那袋银票搁在桌上,手指在布面上轻轻按了按,又看了看那篮子菜和那几包糕点,好一会儿没说话。
火塘里的火噼啪地响了一声,火花溅出来,落在青石板上,又灭了。
她低声道:“听你这样说,倒像是真的改了,不过……”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谨慎,“他们两口子没吃过什么苦,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想要真的改过来,只怕是难。有句话咋说来着——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周漾一进门就听见了这句话,她把手里的鸭蛋筐放下,走到灶台边,笑得眼睛弯弯的:“阿娘?你还懂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呐?”
胡氏听出她话里藏着的打趣,白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去去去,就你们会啊?我这不是天天听你们这些读书人念叨吗?这听久了,多少也能记住几句。”她说着,自己也笑了。
她目光落在周漾手里的鸭蛋筐上,挑了挑眉:“哟?又捡了这么多?”
鸭蛋筐里铺着一层稻草,稻草窝里躺着一二十个鸭蛋,个个圆滚滚的,蛋壳青白,有的上面还沾着几根细碎的鸭毛。
周漾把筐放在灶台上,一边把鸭蛋一个个拿出来码进陶盆里,一边说:“好像都开始下了,这段时间都挺多。”
她数了数鸭蛋,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昨天我数鸭子,还是九十六只,今天去赶,数了一遍,少了一只。”
胡氏愣了一下,正要蹲下来帮忙码鸭蛋,听见这话,停下手里的动作:“昨天你去赶鸭子了?”
周漾也懵了,手里的鸭蛋停在半空中:“啊?昨天不是我赶的吗?”
她有点迷糊了,仔细想了想,又不太确定道,“昨天我好像……是去摘豆子了?”
胡氏嘴角抽了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昨天是我去赶的,我数了两遍,都是九十七只,前天是九十八只。”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一天丢一只的,按这速度下去那还得了?”
周春成一直没说话,靠在椅背上,听见这话坐直了身子,把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眉头皱起:“是大的丢了还是小的?小的估计就是躲草丛了,或者死在哪里了没发现。”
周漾跟胡氏异口同声:“大的,小的都在。”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向周春成,大的鸭子都挺大了,一只少说三四斤,若是莫名其妙地丢了,要么是被人偷走了,要么就是被什么野兽叼走了。
周春成沉默了一会儿,把杯里的茶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搁:“明天我去看看,是有人偷摸抓走了还是被狗那些咬死了。”
第二天,忙完家里的活,吃过早饭,周春成换了一身旧衣裳,从门后拿了那根长竹竿,把鸭子从圈里赶出来,沿着村道往河边水沟那边去了。
他没像往常一样把鸭子赶进水沟就回来,而是把鸭子赶到水面上散开后,退到田埂边一棵大柳树后面蹲了下来,目光穿过柳条,盯着河面上那群游来游去的鸭子,像是要把那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揪出来。
老板跟在后面,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尾巴也不摇了,安安静静地伏在枯草上。
风吹过河面,把鸭子们的叫声带出去老远。
水沟两岸的芦苇已经枯黄了,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是藏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有。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周春成蹲在树后面,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