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蜚那张沉静而专注的面庞,云岫只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间,眼眶不禁微微发热。于是她连忙转过头去,装作若无其事地望向窗外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同时迅速用手背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试图掩饰住内心的感动之情。
三九寒天,滴水成冰,这一天堪称全年最为严寒之时节。清晨,当我推开家门时,迎面袭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如同一股汹涌澎湃的寒流般席卷而来,令人不禁打了个寒颤。这股寒气仿佛带着无数根细针,狠狠地刺向我的脸颊,带来一阵阵刺痛感,就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一般,让人难以忍受。
再看院子中的那口水缸,昨夜已然凝结出厚厚的冰层。冰层高高隆起,将水缸硬生生地撑开一条缝隙,这条裂痕宛如一道划破长空的闪电,自缸口延伸至缸底,触目惊心。而那张原本光洁的石桌此刻也已布满寒霜,白茫茫一片,恰似有人在上面均匀地洒下了一层晶莹剔透的食盐。若伸手轻轻一摸,瞬间便会感到一股彻骨的寒冷,手指仿佛被某种神秘之物狠狠咬住,迅速变得通红肿胀,几乎无法伸直。
蜚穿着那件红棉袄,站在屋檐下,呵出一口白气。那团白气很浓,在空中飘了很久,才慢慢散开,像一小朵云,又像是一个小人在跳舞。他搓着手,手还是冷的,又把手指塞进袖子里,缩着脖子。棉袄的袖子又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冻得发紫,像是被什么东西掐过。云萝说今年要给他做件新的,新棉花已经买好了,藏蓝色的布也买好了,就等她慢慢做。她做得慢,一天只能缝几针,眼睛不行了,手也抖了,拿着针半天穿不进线,但她还是要做。她说过年一定要穿上,穿新衣裳过年,一年都有精神。
“赵无眠。”他喊,“今天好冷。”
赵无眠走到他身边,也呵出一口白气。他的白气很淡,一下就散了,像是没力气。赵无眠老了很多,背也驼了,走路也慢了,但他还是每天早起,陪蜚站在屋檐下看天。他站在蜚身边,只到他肩膀,像是倚着一棵树。
“三九了,最冷的时候。”
蜚点点头,望着山坡上那棵桃树。桃树被雪埋了大半,只剩下最高的几根枝丫露在外面,上面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叮叮当当的,像是在弹一首冰冰凉凉的曲子。那些冰凌比屋檐下的还长,还粗,像一把把透明的剑,从枝丫上垂下来,风一吹,互相碰撞着,声音清脆。
蜚跑上山坡,在树下蹲下。雪很深,没过他的膝盖,棉裤湿了一大截,贴在腿上,冰得他直哆嗦。他用手扒开树根旁边的雪,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泥土还是软的,没有冻硬,带着一点温。他把手插进泥土里,十根手指都插进去,感受着那一点点暖意。泥土是湿的,凉的,但底下是温的,像是有个人在底下握着暖炉。他知道,再往下,就是根。根是活的,是暖的,是不怕冻的。
“你根底下不冷。”他轻声说,“那就好。”
风吹过,枝丫上的冰凌叮当作响,像是在回应他。
四九那天,下了一场小雪。雪不大,薄薄的一层,刚够把地面盖住,像是有人拿筛子筛了一层糖霜,匀匀的,细细的。蜚在院子里踩了一串脚印,又回头看着那些脚印,笑了。脚印很深,印在雪地上,清清楚楚的,像是刻上去的,连鞋底的花纹都印出来了。他想起小时候,在雪地里踩脚印,踩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星星,那时候他还小,脚也小。现在他长大了,脚印也大了,四十二码的大脚印,一个挨一个,像是一串大土豆。
云岫从屋里出来,看到他在雪地里踩来踩去,忍不住笑了。“你多大了?还踩脚印?不怕人笑话?”
蜚理直气壮地说:“多大都踩。等我八十了还踩。”
云岫也走进雪地里,和他一起踩。两人踩了半天,把整个院子都踩遍了,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雪地上全是脚印,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横的,竖的,歪的,正的,像一幅乱七八糟的画,又像是有人在雪地上打了一架。
“累不累?”云岫问。
蜚摇摇头:“不累。好玩。比坐在屋里暖和。”
五九那天,天气突然暖了几天。屋檐下的冰凌开始滴水,滴滴答答的,从早响到晚,像是在下一场小雨,又像是有人在哭。小溪的冰层裂开了第一道缝隙,能听见冰下流水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像是有人在弹琴,琴声不大,细细的,脆脆的。那声音很小,很细,不仔细听听不见,但是听见了。他蹲在溪边,听着那声音,听了很久,耳朵都冻红了,也不肯走。
“赵无眠。”他跑回院子,“冰裂了!水在流!你听!”
赵无眠正坐在屋檐下晒太阳,闻言抬起头。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年轻人。“嗯,春天要来了。”
蜚眼睛亮亮的,像是两颗紫葡萄:“那桃树是不是快发芽了?”
赵无眠想了想:“还早。先过年,再立春,然后才发芽。过年还早呢。”
蜚点点头,又跑回溪边,继续听那流水的声音。他蹲在那里,听着叮叮咚咚的水声,看着冰缝里渗出来的水,亮晶晶的,像是小溪睁开了眼睛,在雪地里偷偷地看着他。
那天晚上,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看着上面那些杠,那些字。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他的影子也跟着晃。他从头看到尾,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在找什么。看完了,合上本子,放在枕头底下,拍了拍。
“赵无眠。”
“嗯?”
“数到几九了?”
“五九第三天。”
蜚在心里默默算着,手指头在被窝里悄悄弯着。“还有十几天到九九。”
赵无眠笑了:“算得对。”
蜚也笑了,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又大又圆。那棵桃树静静地站在雪地里,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冰凌,在月光下闪着光,像是挂了一树的银铃铛。冰凌在慢慢融化,水一滴一滴地滴下来,滴在雪地上,滴在树根旁,滴在泥土里,滴答滴答的,像是在数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