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契尚未凝成,但楚云舟眼里并无焦灼。他信得过这群人,更信得过自己手中这把磨刀石。
“现在,正式开训——第一课:站桩。”楚云舟语气平缓,却字字落定。“抬头,挺背,双手贴腿,纹丝不动,一个时辰。”
嗡……
刹那间,不少弟子面露错愕,脚底微动,衣角轻颤。
号令甫一出口,参与过剿匪的那批弟子,已如钉入地脉般稳立当场——脊梁笔直,目视前方,呼吸匀长,静若古松。
他们早已尝过滋味:站得稳,才压得住剑锋;站得齐,才兜得住杀气;站得久,才熬得过生死一线时那一瞬的迟滞。气势、心志、律令、步调,全在这不动之中悄然铸就。
而另些人,尚在腹中嘀咕:
真就干站着?
这也算练功?当自己在炼铁布衫呐?可桩功也得活络筋脉、催动气血啊!
楚云舟目光扫过,并未动容。这光景,他早料到了。
“吴风,出列。”他声音沉稳,“你来告诉他们,为何站桩,比挥剑还重。”
吴风当即踏前一步,向楚云舟深深一揖,转身面向众人。
“断魂山那一战,我八百剿匪队,斩尽一万土匪精锐——诸位可知,凭的是什么?”他声贯全场。
“还能是什么?修为高呗!”
“对!全是蓄气境,对面多是炼体境,砍瓜切菜罢了!”
“实力碾压,自然横扫!”
众人七嘴八舌,语气笃定。
吴风忽而低笑一声,笑意里没有温度。
“呵……实力?那诸位可曾算过——一万对八百,刀山枪林围得水泄不通,单凭修为,真能一人挡十、以一搏百?”
人群霎时一静。
是啊,四面皆敌,刃影翻飞,纵有通天修为,难道真能劈开血肉堆成的墙?
“那今日,就让你们亲眼看看——你们嘴里说的‘实力’,到底薄得像张纸,还是硬得似块铁。”吴风缓缓开口。
他随即转向楚云舟:“请堂主允我暂领剿匪队操演。”
“准。”楚云舟颔首。
吴风旋即点将列阵,八百人瞬息结成北斗横推之势,阵锋凛冽如出鞘之刃。
接着,他朗声道:“所有真传师兄,请向前一步,立于阵前。”
二百余名真传弟子略一迟疑,彼此对视后,齐步上前,与剿匪队仅隔三丈,屏息凝神。
吴风忽地暴喝:“北斗横推——冲!”
“杀——!”
“杀——!!”
“杀!!!”
八百道吼声撞作一道惊雷,阵列如铁流奔涌,地面微震,杀意扑面而来。
“啊——!”
刹那间,一股凌厉如刀的威压劈面而至,仿佛千丈海啸骤然崩岸,森然煞气裹着寒意直灌入喉。几个真传弟子猝不及防,腿脚一软,下意识往后踉跄半步。
就这半步,整支真传队伍立时散了架。人人慌忙稳住身子,有人脚尖点地腾身,有人腰背猛拧借力,连轻功都使了出来。
可越是急着补救,越显狼狈——衣袍翻飞、肩头相撞、脚步错乱,第二波骚动比第一波更烈,阵型彻底晃成了一锅沸水。
此时,剿匪队已冲至三步之内,铁甲未响,杀意先至,眼看就要如重犁破土般硬生生碾过去。
所有真传弟子脸色刷地发白。远处观战的弟子中,已有几人闭紧双眼,不敢再看。
就在此刻——
“停!”吴风一声断喝,字字如锤。
剿匪队齐刷刷钉在原地,甲叶未颤,呼吸未乱,整支队伍像一尊刚铸好的铁雕,纹丝不动。
真传弟子们这才勉强收住溃势,个个耳根发热,额头沁汗,羞得抬不起头。
堂堂真传,竟被一队内门弟子吓得阵脚全失,脸面早被踩进了泥里。
可转念一想,方才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的确压得人胸口发闷、指尖发麻——怕,不是丢人,是本能。
吴风目光如刃,冷声道:“若这是真刀真枪的战场,你们此刻已倒下大半。还觉得,剿匪队赢,靠的是修为高低?”
“不!”
他猛然摇头,声震四野:“赢,是因为我们是一把剑!一把由百人锻成的剑!人少?无妨!锋利,便足以洞穿一切壁垒!”
“这锋利,不在丹田,在军令;不在筋骨,在步调;不在一人之勇,在百人如一。”
“而站姿,就是第一道火候——看似不动,实则炼的是心律、是忍耐、是千人同呼、万人同息的势!”
“纪律立,则意志不溃;意志凝,则气势不衰;气势足,则以寡击众,如裂帛,如断竹!”吴风连声喝出,字字砸进耳中。
众人怔住,互相对视,心头如遭雷击。
没错——
试想万剑齐出,刃锋所向,连空气都在震颤;千人踏步,大地亦随其节律而鸣。
纵敌军十倍于我,只要这一口气不断、这一阵不散,照样能凿开阵心,来回撕扯如割草芥!
这一刻,他们终于懂了:那日复一日的挺立,并非虚耗光阴,而是把血肉之躯,一寸寸锻进铁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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