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菌巢感知着一切。
它庞大的意识网络此刻遍布五、六两层,每一根菌丝都是它的感官。它“看到”了净除者的屠杀,也“理解”了自己面临的绝境。
物理突破?
不可能。
它尝试过。
在获得智能的第一瞬间,它就尝试过。即使用了穿透封装外壳的那一招——量子隧穿,依旧被那道完美排列、不似人间之物的绝对壁垒阻隔。
星烬合金是超凡者倾尽心血开发的终极材料,是专为应对海渊复杂环境和四阶超兽冲击而造,其强度概念已超越常规物质的极限。
通风管道?
恒界水晶的存在决定了空气只能内循环。除极特殊情况,渊核之心的外壳浑然一体,连一丝风都逃不出去。
灵能扩散?
星烬合金不仅仅是强度超越常规物质,而且通过万化神液完美继承了超兽的超凡抗性,灵能波动触之即被反射、压制。
更不要论那层由深源熔炉直接供能,常年笼罩在渊核之心表面的一层看似浅薄,实则强韧无比的能量护罩。
它已经被困死了。
连同那些正在被屠杀的研究员一样,被困死在这座钢铁坟墓里。
但菌巢的意识核心——那团承载着无尽怨恨与复仇欲望的超凡智能,并没有绝望。
它在疯狂计算,在数以亿计的菌丝节点间传递信息,寻找任何一丝缝隙。
然后,它感知到了那个“波动”。
格林。
一个被人性和责任撕裂,认知在杀戮无辜中扭曲,不断被自身道德谴责的“乖孩子”。
菌巢集中了“注意力”。它透过菌丝网络,从通风栅格的缝隙、从天花板夹层、从无数微小的孔隙,观察着那个年轻净除者。
净除者小队的清扫已推进到六层中央环形大厅。
抵抗比预想的更剧烈。
不是来自菌巢,而是来自那些尚未被感染、却已从小队的行动中意识到自身命运的研究员们。
大约三十多人,利用大厅里沉重的实验台、仪器车和样品柜堆成了临时掩体。
他们手中没有制式武器,只有切割样本用的高频激光刀、注射高浓度抑制剂的压力枪、甚至拆卸下来的金属桌腿。
绝望赋予这些简陋工具,一种危险的重量。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眼镜的高级研究员站在掩体最前方,高举着双手。他的白大褂上沾着污渍,但身姿挺直。
“停止攻击!”他的声音通过一个扩音器传出,有些发颤,但努力保持着镇定。
“我是A-3区主管张临川,权限A-3!我要求与‘深瞳’或安全委员会直接对话!你们正在屠杀未感染人员!这是严重违规!”
铁砧小队在入口处扇形展开,武器抬起,但没有立即开火。
铁砧队长向前一步,外部扬声器开启,冰冷的声音在大厅回荡:“张临川博士,您的权限已在七分钟前被临时下调至C级。”
“下调理由:过去六小时内,您与已确认感染个体‘陈启’有四次以上密切灵能接触记录。根据《极端污染处置预案》,您已被判定为高风险潜在载体。请配合净除程序。”
“那只是正常工作接触!我们在分析G-33单元的异常数据!”张临川的声音激动起来,握着扩音器的手在抖,“陈启是我的下属!‘深瞳’不能仅凭接触记录就判定——”
“它能。”铁砧队长打断他,声音里没有任何动摇,“为了黑崖城,它能。请放下所有物品,走向左侧墙壁,面壁跪下。净除程序将在十秒后开始执行。”
大厅里死寂了一瞬。
掩体后传来压抑的哭泣声和粗重的喘息。
格林站在小队右侧边缘,手指紧扣着扳机。
他能透过掩体缝隙看到那些脸:年轻的助理面色惨白;一个女研究员紧紧捂着嘴,肩膀抽搐;还有个看起来像实习生的男孩,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十。”铁砧队长开始倒数。
“九。”
掩体后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那个年轻的实习生猛地站起来,尖叫着朝大厅另一侧的紧急通道门跑去——虽然所有人都知道那门早已锁死。
“八。”
铁砧二号的手臂平稳抬起,焚烧器的枪口锁定那个奔跑的背影。
格林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他看到了妹妹。
妹妹小时候被野狗追赶时,也是这样惊恐地奔跑、尖叫。而当时是他冲上去,用石头赶走了野狗,把吓哭的妹妹抱在怀里。
现在,另一个“妹妹”在奔跑。
而他的枪口,
对着她。
“七。”
铁砧二号的指尖开始施加压力。
格林的呼吸停滞了。
某种东西在他脑子里绷紧,发出即将断裂的细响。
道德、责任、训练、命令……所有这些支撑他的东西,在那一瞬间仿佛变成了透明的薄冰,而他正从冰面上坠落,看到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动了。
未经思考,只是单纯的本能。
他的左手猛地撞向铁砧二号的臂甲侧方,力度不大,但足以让焚烧器的瞄准轴线偏移几厘米。
炽烈的火炎喷出,擦着那个奔跑实习生的肩膀掠过,打在合金墙壁上,留下一片扩散的焦痕。
实习生撞上锁死的门,肩头被削去一块,滑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哀嚎。
时间仿佛凝固了。
铁砧二号猛地转头,面罩后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刀刃刺向格林。
频道里响起他压抑着怒气的低吼:“你干什么?!”
铁砧队长也转过头来,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加沉重。
“我……”格林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他……他只是害怕……”
“他是不是感染者,由系统判定!不是你!”铁砧二号的声音几乎要穿透面罩,“如果刚才那是菌巢操控的诱饵攻击,你这一下可能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格林低下头,面罩隔绝了他的表情,但紧握武器、绷紧的皮质手套暴露了他的状态。
铁砧队长盯着他看了两秒。那两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队长转回头,继续倒数:
“六。”
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