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市散场时的废骨崖比开市时更热闹。
林峰从骨壁凹陷中起身时,螺旋阶梯上已经挤满了往下走的流亡者。
灰市的散场没有钟声也没有号角,但所有人都在同一刻开始收拾东西,像一群感知到暴雨将至的蚂蚁。
林峰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个摊主打包货物的方式都出奇一致,先将最值钱的东西贴身收好,再收次一级的货物,最后才收摊布和石板,整个过程不超过片刻。
这种整齐划一的效率不是约定俗成,是无数轮灰市散场后的血腥教训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散场时收得慢的人,回去的路上就会被盯上。
林峰将魂器拳套戴在手上,以石甲术在拳锋处凝聚了一层薄岩甲外壳,将符文的灰白光完全遮蔽。
惑心术入门魂晶已经完全炼化,识海中那团灰雾状的惑心术印记安静地悬浮在液态池上方,随时可以激活。
他沿螺旋阶梯下到颅骨底层,混入散场的人流中从咬合缝隙出口离开废骨崖。
碎骨荒原的风在他踏出颅骨的瞬间迎面扑来。
风比来时更大了。
不是风速的差异,是风里夹杂的东西变多了。
林峰伸手在风中捞了一把,摊开掌心,掌面上沾满了细密的灰色微粒,不是骨尘,是游离的灵魂碎片。
碎片极小极碎,像被碾磨了无数遍的骨粉,在掌心残留不到片刻就被风重新卷走。
风从白骨平原方向吹来,穿过灰脊山脉与碎骨荒原之间的峡谷时被压缩加速,发出一种持续的低沉呜咽。
呜咽声中夹杂着细微的碎裂声,像无数片指甲盖大小的骨片在风中互相碰撞。
林峰将感知网铺开,探测到空气中游离灵魂碎片的浓度比平时高了数倍,而且碎片本身带着淡弱的情感残留,那些情感残留大多是恐惧、痛苦和不甘。
老骨说的第一条生存法则在他脑海中浮现:不要在灵魂潮汐最低谷时独自离开聚居地篝火的范围。
眼前的景象不是潮汐低谷,是潮汐低谷的前兆。
按照灰界的灵魂潮汐规律,每完成一轮涨落就是一个完整的灰界日,潮汐从波峰跌至波谷的过程中,碎骨荒原的风会逐渐加大,风中夹杂的游离灵魂碎片也会越来越多。
到潮汐最低谷时,风中的灵魂侵蚀强度会达到峰值,足以在一个周期内把一个没有防护的凝魂境四阶魂体吹成残废。
林峰有石甲术护体,暂时不用担心风中的灵魂侵蚀。
但他也不想在潮汐低谷时一个人走在空旷的碎骨荒原上,那等于把自己变成整片荒原最显眼的目标。
他加快脚步,朝流亡者聚居地的方向走去。
散场的流亡者们在他前后左右分散开来,三五成群,各自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没有人走直线,所有人都沿着碎骨堆和巨型骨骸的阴影边缘迂回前进,路线蜿蜒曲折。
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压到最低,偶尔有人停下来假装系鞋带或调整装备,实际上是回头观察有没有被跟踪。
灰市散场后的回家路是碎骨荒原最危险的一段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林峰跟在一队雾妖流亡者后面,保持十余丈的距离。
他没有刻意隐藏行踪,但也没有暴露自己的具体路线。
魂器拳套的岩甲外壳始终处于激活状态,左臂岩甲隐入魂体内部随时可以浮现,右手指尖的石心叩魂刺蓄势待发。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雾妖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林峰也停下脚步,感知网向前延伸。
雾妖队伍停下的原因很快出现在他的感知范围边缘:前方一处碎骨堆旁边,倒着一具流亡者的尸体。
尸体还很新鲜,魂体瓦解刚刚开始,灰白色的光点从尸体边缘缓缓升起。
致命伤在胸口,是一个拳头大的贯穿洞,洞壁边缘光滑平整,像是被高速旋转的锥形魂器一击洞穿的。
尸体身上的东西已经被搜刮干净,腰带被解开,怀里藏魂晶的暗袋被翻了出来,连靴子都被脱掉了一只。
雾妖队伍绕开尸体继续前进,没有人停下来查看,也没有人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在碎骨荒原,灰市散场后的路边尸体是日常风景,就像路边的碎骨堆一样平常。
动手的人应该已经在很远处了,或许是跟尸体有过节的旧敌,或许是单纯的劫掠,区别不大。
林峰正要绕过尸体继续走,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尸体的后颈处有一道细浅的纹路,不是伤疤,不是符文,而是一种林峰在蜥族记忆中见过的标记。
他在蜥族猎场里从骨刺蜥蜴的记忆碎片中看到过,蜥族的巡逻队会在一些特殊个体的后颈留下这种纹路,用爪尖蘸着灵魂浆液刻上去,标记的意思是“叛徒”。
这只流亡者曾经是蜥族猎场的巡逻队成员,后来因为某种原因被标记为叛徒,逃亡到碎骨荒原。
现在它死了,死在灰市散场后的回家路上。
林峰盯着那个叛徒标记看了几息,然后继续朝前走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