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光彻底漫过州泉府老城的檐角,薄薄的金白光线透过医院病区的长条玻璃窗,斜斜切进惨白的走廊。一夜通宵值守积攒的寒凉沉滞,被晨间流动的空气缓缓冲淡,却洗不散弥漫在整座内科病区的疲惫与紧绷。
整夜收治的十三名外感重症病患,生命体征逐渐趋于平稳,咳喘频率降低,高热峰值回落,监护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取代了昨夜杂乱无序的异响,病区的高压慌乱稍稍褪去,转为医护之间有条不紊、精准衔接的常态化忙碌。
通宵未眠的倦怠,此刻终于顺着肌理骨缝层层冒了出来。
谢知愈站在三床病患的床位旁,指尖捏着测温计,垂眸静静等候数值稳定。她的睫毛微微垂落,眼睑带着长时间缺氧熬夜滋生的厚重酸胀,眼底覆着一层洗不掉的淡红血丝,不是哭红的脆弱,是整夜密闭口罩闷压、高强度用脑用眼熬出来的疲态。
后背僵直的肌肉早已失去松弛的知觉,长久站立奔走让双腿肌肉僵硬发木,从脚踝到膝盖都是一片沉沉的钝麻。指尖医用手套的橡胶边缘嵌进皮肤,勒出一圈发白的压痕,被反复浸泡的裂口隔着薄胶层,依旧能感受到内里隐隐的灼热刺痛。
她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是稳稳站着,保持俯身测温的姿态,呼吸轻浅均匀,将所有翻涌的疲惫尽数压下,只留心神专注落在手头的基础护理工作上。
一夜无食无水,身体早已透支到了临界点,喉咙干涩得发紧,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细微的摩擦痛感,胸腔空空落落,泛着持续的虚乏。但病区轮岗交接在即,台账尚未最终核对完毕,晨间消杀与床品更换的流程还未收尾,她没有片刻松懈的资格。
这是实习生刻入日常的常态,身体的疲累永远要让位于岗位的流程,个人的倦怠永远要让步于病患的护理。
走廊尽头传来沉稳规整的脚步声,不快不慢,起落有度,没有年轻医护的仓促急躁,也没有老资历医师的松弛随意,是数十年临床生涯沉淀下来、独属于外科老医师的稳妥步调。
谢知愈闻声微微抬眼,视线越过床尾护栏,望向走廊尽头走来的人影。
来人正是她的专属带教老师,张崇谦。
年近五旬的年纪,身形清挺不佝偻,常年站立手术、躬身诊疗,没有磨出松弛颓态,脊背依旧绷得笔直。一身制式白衣洗得干净平整,没有褶皱污渍,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袖口规整贴合腕骨,浑身上下透着极致的严谨克制。他头发半白,两鬓霜色浓重,额间几道深浅交错的纹路,是长年盯守手术台、思虑病情、扛住诊疗压力刻下的痕迹。
张崇谦为人处世,一如他的医术,恪守谦卑,极致审慎。
在州泉府百姓医院,他是资历最深、口碑最稳的外科主刀医师,经手大小手术千余台,外伤清创、腹腔修补、急症止血、闭合复位,样样稳妥精准,数十年诊疗生涯,无一例重大失误,无一起医患纠纷。他从不恃技自傲,对上不攀附资历,对下不轻视新人,待人温和平正,行事低调谦卑,全院上下无论老少,皆敬他三分。
最难得的是,他从不私藏医术,数十年间陆续带教过数十届医学生、临床实习生,耐心严苛,因材施教。不同于其他带教医师的敷衍放任、粗放放养,他愿意耗费心力,逐一带教、逐一手把手纠正,从站姿手法、台账书写,到临场心态、急救逻辑,细致打磨每一个新人的临床根基。
但他的温和从不是纵容,谦卑从不是宽松。
他有自己近乎刻板的底线规矩,最厌实习生浮躁冒进、自作主张、眼高手低,最忌新人急于求成、越权操作、主观臆断病情。在他手下轮转的学生,可以笨拙、可以生疏、可以出错,可以学得慢,唯独不能胆大妄为、逾越权限、轻视生命。
昨夜全科通宵应急,病区人手紧缺,各科带教医师尽数提前到岗,统筹晨间交接工作。张崇谦本该值守外科病区,听闻内科批量外感重症收治、全员实习生通宵兜底,晨间交接人手吃紧,便主动过来协助统筹轮转安排。
他目光平静扫过整条病区,视线淡淡掠过每一位通宵值守、面色疲惫的实习生,没有怜悯的唏嘘,没有空泛的安抚,只是逐一确认每个人的在岗状态、手头进度。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谢知愈身上。
他认得这个学生。
自谢知愈入科实习,归在他名下带教已有半载。不同于其他实习生的浮躁跳脱、敷衍应付,或是畏缩怯懦、不敢上手,谢知愈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踏实。手脚勤快,记性沉稳,台账书写工整规范,基础护理零疏漏零敷衍,临场心态稳,不慌不躁、不卑不亢,哪怕做着最底层、最琐碎、最无技术含量的杂活,也从来一丝不苟、逐项落实。
更难得的是,她极度守序,懂分寸、知敬畏。
入科伊始,他便反复强调过实习生的绝对红线:无权判断病情、无权开具处置方案、无权给药补液、无权穿刺扎针、无权操作急救设备、无权对接告知家属预后。半年以来,谢知愈始终恪守底线,再忙碌、再紧急、再无人看管,也从未有过半分越权冒进的举动,只在带教医师的指令范围内,稳妥完成自己的分内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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