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崎真站起来。
他没有看独眼龙的尸体。
他转身,看向那个坐在高处的男人。
八岐猛。
他靠在虎皮椅上,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的雪茄。
刚才那声枪响的时候,他手里的雪茄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现在他已经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表情,但雪茄还在手里,没点,就只是转着。
“该你了。”龙崎真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间隙里传得很清楚。
八岐猛没动。
他把雪茄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在自己地盘上不能露出怯的笑。
“跟我玩?你知道这里的规矩——”
“怎么。”龙崎真打断他,“不敢?”
这两个字很轻。
轻到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但在这两个字的重量,在这个一百多号人的地下赌场里,比刚才那声枪响还重。
所有人的目光,从龙崎真身上,移到了八岐猛身上。
这是他的场子。
如果一个外人点名要跟他玩轮盘,他不上,那从明天开始,“赤鬼众”这三个字在歌舞伎町就是个笑话。
八岐猛脸上的笑意还在,但嘴角有一点僵。
“你觉得我会跟你玩这种——”
“六发。”龙崎真说。
八岐猛的话被打断了。
不是被声音打断,是被这两个字里的内容打断。
“我先开六枪。然后你开一枪。”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整个地下室像被按了静音键。
音乐还在响,但已经没有人听了。
连舞池里那几个还在扭动身体的舞女也停了。
她们站在原地,看着赌桌这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扭。
然后是炸开。
“六枪?!他疯了吧!”
一个靠在墙边的混混手里夹着的烟掉了。
“轮盘枪一共就七个弹仓……他开六枪,剩一发给老大?”另一个声音挤在人群里,压着嗓子,却压不住发抖的尾音。
“这他妈不是赌!这是自杀!!”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有人把刚才抢到的钞票又扔回桌上。
有人从后面拼命往前挤,撞翻了一整排酒瓶。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脚底下响成一片。
几个刚才还在拳击笼旁边下注的人全跑过来了,笼子里两个浑身是血的光膀子男人也不打了,隔着铁丝网往外看。
还有人爬到了桌上。
踩在钞票和筹码上,踩在刚才独眼龙喝剩的半杯酒上,伸长脖子。
有人攀到隔壁赌台的顶上,手抓着吊灯的链子,整个灯都在晃。
那个荷官被人挤到了一边,抱着那把银色左轮,像是抱着一个随时要爆炸的东西。
所有人围成了一个圈。把这张赌桌围在中间。
独眼龙的尸体被人拖到墙角,地上的血被踩得到处都是鞋印。
那些还在等下一轮赌局开场的赌徒都扔了筹码跑过来了,负责看场的打手也不再管秩序了,连那个刚才一直在擦杯子的白发老头都停下了手,从吧台后面探出头。
“上!上!上!上!上!”
有人开始喊。
先是角落里几个胆大的,然后是一小片,然后是一大片。
这喊声有节奏地敲着墙壁,震得那几盏吊灯在晃,灯光一晃一晃地打在每个人脸上,让所有的表情都变得破碎又扭曲。
那些刚才还在尖叫的女人也跟着喊了。
那个死了独眼龙伴侣的舞女也在喊。
她脸妆花了,黑色眼线被眼泪带到下巴。但她也在喊。
“上!上!上!”
这是一百多号人同时发出的声音。
八岐猛站在高处,被这声音架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兄弟。
那些平日里替他挡刀的、替他收钱的、替他杀人的兄弟,此刻也在看他。
不是要替他挡。
是在等他做决定。
他咽了口唾沫。
喉结滚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轻,但龙崎真看到了。
那个一直低着头的蜈蚣脖子也看到了。
他把酒瓶放在桌上,低下头,像是觉得有些事不该看。
八岐猛从高台上走下来。
两米高的身体穿过自动让开的人群,走到赌桌前。
他比龙崎真高了一个头,低头俯视的时候,影子能把对方整张脸都盖住。
这是他习惯的姿势。
从上往下。
从高往低。
用体格、用气场、用身后一百多个兄弟的分量,把对方的脊梁压弯。
但他低头的时候,对上了龙崎真的眼睛。
八岐猛在歌舞伎町混了二十年。
他见过不要命的赌徒把子弹射进太阳穴,见过欠了高利贷的上班族跪下来舔他的皮鞋求宽限,见过敌对帮派的刺客揣着刀冲进他办公室,被他的人按在地上割喉,血喷满整整一面墙。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但这是第一次。
有人站在他的地盘上,微笑着请他玩一场必输的游戏。
“你想要什么。”八岐猛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他的声音在这片嘈杂里并不响。
但听到的人都不出声了。
像是所有人都在等这个答案。
龙崎真抬头看着他。
嘴角那一点笑意还在。
不是嘲讽,不是挑衅。
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像是魔鬼在看一个已经签了契约却还在讨价还价的灵魂。
“如果我赢了。”龙崎真说。
他停了一下。
“我要你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