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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沢仁的车停在巷口对面的马路牙子上。一辆黑色的皇冠,车型不算新,车牌是户亚留的号码。

车窗关着,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冒出淡淡的白色尾气,在路灯下慢慢散开。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搭在方向盘边缘,眼睛看着巷口的方向。

车载烟灰缸里积了三个烟头,都是今晚抽的。

他在这里停了快两个小时。

从龙崎真被那辆黑色SUV接走开始,他就跟在后面。

不是紧跟着——隔了两个路口,有时候是三个,保持在对方后视镜看不到的距离。

废弃工厂外面他停过一次,听到里面传来钢管落地的声音和断断续续的惨叫。

他没有进去。

龙崎真没有叫他,就说明不需要他。

这种程度的麻烦,对龙崎真来说不算麻烦。

后来龙崎真坐鬼冢的车去了歌舞伎町,他也跟过去。

车停在巷口对面,看着龙崎真下了那辆破福特,推门进了深夜食堂的入口。

他又点了一根烟。

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把烟灰吹散在仪表盘上。

地下的动静透过通风口传上来——枪声,霰弹枪的声音,然后是更多人的惨叫,然后是安静。

现在巷口的铁门又开了。

一个高大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走得踉踉跄跄,半边身子靠在墙上,左手垂在身侧,袖口以下的部分在路灯下反着光——不是布料的光,是湿的。

血还没完全凝固。

八岐猛站在巷口,眯着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

他在黑暗里待了太久,路灯虽然昏暗,还是让他觉得刺眼。

他左右看了一下,像在找什么,然后他看到了停在马路对面的那辆黑色皇冠。

车窗慢慢降下来。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脸上的线条很硬,像是用刀在木头上刻出来的。

他的眼睛在看八岐猛,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怜悯,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人出来的平静。

八岐猛穿过马路。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脚下的地面是实的。

他走到车旁边,没有立刻开车门,先把那只完好的右手放在车顶上,撑着。

车顶的铁皮被夜风吹得冰凉,掌心的温度在上面留下一片雾气。

“先生。”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您是龙崎大人的人?”

雾沢仁点了点头。

动作很小,下巴往下沉了一下,就一下。

八岐猛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座椅是真皮的,很凉。

他坐下去的时候左手碰到了座椅边缘,碎骨在皮肉里错了一下位,他吸了一口气,把那只手从座椅上挪到自己的大腿上,让它安静地搁着。

“能不能先去安排我的妻子和孩子——”他转过头看着雾沢仁的侧脸,“她们在神奈川。我老婆不知道今晚的事。我怕九条家的人比我快。”

“在你打电话的那一刻,”雾沢仁没有转头,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已经有人去接了。”

八岐猛张着嘴,停了几秒钟,然后整个身体往后靠,后脑勺压在头枕上。

头枕的皮革被他的汗浸湿了,发出一声很轻的挤压声。

车顶灯的光打在他的脸上,嘴唇干裂,眼窝凹陷,额头那块磕在地板上的印记已经从红色转成了青紫。

“那就好,那就好。”

雾沢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左手碎了。

碎骨从皮下撑出不规则的凸起,手指歪在不同的方向,肿胀已经从手掌蔓延到手腕。

嘴唇发白,眼角有细小的红点——那是疼痛到极限时毛细血管破裂留下的痕迹。

“先带你去医院。”

八岐猛摇头。

他的头在头枕上滚了一下,从左边滚到右边,然后又滚回来。

动作很慢很无力,像是脖子上那根筋已经拉不动了。

他说:“我没事。”

他其实知道自己的身体状态不太好。

那只左手,从被踩碎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碎骨在里面不断错位,每次心跳都带着一阵钝痛从小臂传上来,像有把小锤子在骨头缝里一下一下地敲。

嘴唇发干,喉咙发紧,胃里泛酸——是失血前兆,他在道上二十年,见过太多次。

但他不敢去医院。医院要登记,登记要留名字,留了名字九条家就能查到。

查到他在医院,查到他的病床号,查到他住在哪间病房——然后一个护士进来换药,针管里多了一点什么。

一个清洁工进来拖地,在床单下面塞了一个塑料袋。

他在道上二十年,也干过这种事。

他怕自己躺在那张病床上,还没来得及被推进手术室,就先被推进太平间。

雾沢仁看着他还攥着衣角的那只手——右手一直在发抖,指节因为刚才挠地板断了两片指甲,甲床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在指尖上凝成黑红色的痂。

他看着八岐猛那张灰白色的脸和眼角那些细小的红点,把打火机放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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