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毁掉她,只需要打开电脑发一封邮件,根本不需要千里迢迢跑来给她下毒。
所以她把这颗暗金色的、带着异香的、来历不明的丹药,放进嘴里,用舌尖托着它在口腔里转了一圈。
表皮很光滑,没有任何味道——没有苦,没有甜,没有药味,也没有刚才闻到的那种异香。
好像所有气味都被锁在了表皮以内,只有牙齿咬破它才能释放出来。
她轻轻咬了一下。
表皮很薄,几乎是一碰就碎,碎裂时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脆响,像是咬破了一颗极薄的糖衣。
然后那股香气在她口腔里炸开了。
不是刚才闻到的那么淡那么幽——是成百上千倍地放大,像是所有的花香、雪水、老庙梁木在同一瞬间从她舌尖上爆发,冲进鼻腔,冲上眉心,冲向头顶。
她几乎站不稳,下意识地用一只手撑住床头柜。
那股气从口腔往上走的同时,还有一股更热更沉的流向下方蔓延——顺着喉咙往下,经过胸腔时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几下,然后那股热流沉进胃里,像是一块被烧了很久的石头被轻轻放进了温水中,热力从胃部向四面八方扩散,渗透进每一根血管,顺着血液循环流遍全身。
那不是普通的暖意。
那股热流是有形状的——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在自己的身体里流动,像是一张被缓缓展开的地图,每一条支流都有明确的方向。
从胃部到小腹,从小腹到四肢,从四肢末梢再回流到心脏,然后从心脏沿着脊柱往上一寸一寸地攀升,经过后颈、枕骨,最后在大脑皮层最外层那片灰质上缓缓铺开。
她闭着眼睛,身体靠着床头柜慢慢滑坐到地毯上。
那股热流流经的地方,所有的不适都在消失——昨晚残留的头痛像被一只手轻轻抹掉;膝盖的酸软在热流经过后变成了一种很舒服的酥麻;胃里那股翻涌的恶心感也在热流漫过之后安静下来。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很久——在她的感知里,时间已经失去了边界。
她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某个温度刚好的水面上,水面很静很平,没有任何涟漪,身体被水托着,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水是透明的,能看见水底下有光,很柔很暖的金色光芒,像是有无数颗小太阳在水底慢慢游动。
那些光碰过她的指尖,顺着指缝滑走;贴过她的小腿,沿着膝盖窝绕了一圈又散开。
她觉得自己好像被拆开了——不是身体被拆开,是身体里面那些她几十年来从未感知过的、藏得最深的细枝末梢,正在被那一股流动的暖意从沉睡中唤醒。
她漂浮在那片温暖的水域里,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
没有九条正宗,没有赤鬼众,没有明天要签的那份慈善晚宴合同。
她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只是纯粹地感受着——感受着那股暖流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推,推过腰椎、胸椎、颈椎,最后在颅骨底部轻轻叩了一下,像是敲开了一扇她从未发现过的门。
然后是坠落。
不是失重——那股托着她的水突然变稠变重了。
暖流从四散弥漫转为向下沉降,一寸一寸地往下沉,穿过皮层、穿过筋膜、穿过血管壁,渗进骨头最里面的髓腔。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每一块骨头都在发热——不是表面的热,是从骨头芯子里往外蒸的热,像有极细极密的气泡从骨髓深处浮起来,穿过骨质,穿过肌肉,穿过皮肤。
每一个气泡破裂的时候她都能感觉到极轻微的一次震颤,震颤连成片就变成一种从头皮蔓延到脚底的麻意。
这感觉不是疲倦——她以前所有的疲惫都好像被那团暖意蒸发了,此刻身体轻得让她几乎不敢睁眼。
不知又过了多久。
那股暖流慢慢退下去了。
不是突然消失,是像潮水退潮一样,从四肢末梢往躯干中心缓缓退去,退过手腕、退过膝盖、退过髋骨,最后汇聚在小腹深处那个她说不清具体位置的点上,轻轻跳动了最后一下,然后归于沉静。
她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环形吊灯还是那盏灯,灯罩边缘那层很薄的灰还在。
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还在,但比刚才听起来更清晰——不,不是气流声变大了,是她的耳朵突然能分辨出那个声音里更多的细节:冷媒在铜管里流动的沙沙声,出风口叶片轻微震颤的嗡嗡声,还有更远处——窗外二十几层楼下——汽车轮胎碾过路面时带起的水花声。
她从地毯上坐起来,觉得身体有些不一样。
不是那种被药物强行拉起来的亢奋,而是某种更深层更安静的——身体的每个部件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轻盈地、恰到好处地嵌合着;以前起床后总会僵硬片刻的右膝,现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恶臭。
很刺鼻,像是下水道堵了很多天后被太阳暴晒发酵的那种酸腐味,又像是夏天厨房垃圾桶里忘了扔的鱼内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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