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哄小孩吗。”
龙崎真靠在围墙上,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阳光从围墙上方的藤蔓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了几块不规则的光斑。
他的语调还是那种懒洋洋的、带着一丝不正经的笑意。
“夫人难道你现在不是跟小孩一样嫩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卡住了。
九条玲子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她能感觉到自己脸颊上升起一层很薄的热意——不是愤怒,不是感动,是某种更尴尬的东西。
她三十八岁了,在政商两界的酒会上被人恭维过无数次“夫人看起来真年轻”,她从来都是微笑着谢过,心里知道那些话三分真七分假。
但这句话从龙崎真嘴里说出来,她竟然不知道怎么接。
玲子知道龙崎真有多无赖,拿了她的身子,还能和她插科打诨。
玲子还记得那天早晨醒来。
她骂了他混蛋,他笑着没反驳,反而噎的她说不出话来。
她现在打电话来本来是兴师问罪的,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她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天晚上他把手从她手肘上移开,让她扣住他腕关节的那个动作——很轻,没有多余的任何东西,只是让她扣着。
她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强行挥开。
“你别乱说话。
我可是有家室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无力。
没有底气——不是因为她怕他误会,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那根标尺已经歪了。
龙崎真哈哈笑起来。
不是那种刻意的嘲讽的大笑,是真正被逗笑了的笑,声音从胸腔深处传上来,很爽朗很干净。
“有守门员的进球才精彩不是吗。”
九条玲子拿着手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分不清是被气的还是被什么别的东西拨的。
她感觉自己像被人按在牌桌上,手里明明还有一叠没打完的底牌,但对方看都不看她手里的牌,只是对着她笑,说你再不出牌天就亮了。
她把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揉了揉,声音恢复了一点冷静。
“你今天不要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打电话来是想问你正经事。
你之前跟我说——如果想重新开始,就找你。
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手里拿着那颗药。
我当时以为你只是在说那颗药的功效。
但你不是。
你在说的不是药。”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把音调压下来,尾音在听筒里沉下去,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想了几天之后得出的结论。
龙崎真没有回答。
九条玲子握着手机等了片刻,然后开口时语气已经完全恢复了她在安田讲堂上点名新生回答问题时的语调。
“我的儿子你还记得吗——他还在医院里,下巴骨裂,右手粉碎性骨折,生殖器官重度挫伤,将来能不能有后代都是未知数。
这件事你不会忘了吧。”
说起来她都忘了儿子的事情了。
不是真的忘记——是她这几天几乎没有主动想起过。
和也还在圣路加国际医院的特护病房里,每天有护士给他换药,有康复师来帮他做手指的被动屈伸训练,有管家每天送饭。
她作为母亲应该每天去陪护的,但她这几天只去了一次,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走了。
不是不关心——是坐在那个病房里看着儿子苍白的脸,她发现自己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情:那颗丹药,那个年轻男人,以及今后要走的路。
她是个事业型的女人,这一点她从来没否认过。
生和也那年她刚帮九条正宗拿下第二个选区,整个选举季她挺着大肚子站在竞选车上面对路人鞠躬,生完孩子的第三天就开始在病床上改演讲稿。
和也的成长轨迹她参与得很少——喂奶是保姆喂的,家长会是管家去的,连学校的毕业典礼她都因为一场在京都的慈善晚宴缺席了。
九条正宗比她更不称职,那个男人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财务省的走廊和品川区那栋公寓里。
和也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以为仗着家世就可以在校园里横行霸道——她不是没有责任。
但她也不想再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了。
她说:“算了。”
这个“算了”有两个意思。
一是她和龙崎真之间关于儿子的账,她不打算继续追究了;二是她现在有一个更重要的决定要做。
她靠在书房的皮椅上,闭上眼睛,用手背贴着额头。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跟自己确认某件事。
“龙崎真,你对我这么好——不是,你这么做,到底想要什么。
你拿出这种档次的东西,不会是因为我这个人。”
她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她三十八岁,他二十岁。
就算她现在变年轻了,但她经历过的那些事、她身上那些旧伤、她那个还没离的婚、她那个躺在医院里的儿子——他不会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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