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栖梧楼的途中,周遭始终喧闹不休。
秦渊一行人衣袂雍容,锦缎儒衫,气度不凡,一路行来,惹得街边众人频频侧目,各式叫卖与搭讪也接踵而至。
“客官留步!我这有上等女奴,三十两白银便可带走。若是瞧不上,只管说想要何种模样,我定能为您寻来合心意的!”
“客官可有仇怨要报?我这有游侠死契,寻仇雪恨、斩除仇敌皆可办,不问来由,只论金银,五十两便可定下,三日之内必复君愿!”
“这位娘子容貌倾城!我这有绝品秦氏胭脂,鬼谷秘法匠心打造,用完保管您青春永驻,容貌更上一层楼!外头卖三百两,今日给您优惠,二百八十两便成!”
“极品仙草在此!鬼谷仙师便是靠它死而复生,天下仅此一株,急出一千两,黄金兑票皆可!今日错过,再无觅处!”
“鬼谷仙草算什么!我这有鬼谷学派全套修仙秘籍,今日只需八百两,错过难寻!”
叶楚然用胳膊轻碰了碰秦渊,眉眼带笑地调侃:“倒没想到,你在这地界竟这么有市场。”
秦渊无奈道:“这算什么,不过是成了他们招摇撞骗的幌子罢了,回头上当受骗,影响的是我的因果。”
宋时薇在侧轻声提醒:“鬼市之中,若无中间人引路,最易遇上奸猾骗子,便是遭了算计,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无处说理。”
“我还是那句话,这鬼市,本就没什么存在的必要。”秦渊抬眼扫过周遭,眼底倏然掠过一抹冷冽。
任辛侧目看了他一眼,家主这话已是第二次提及,显然是真的放在了心上。她当即转回头,目光沉凝地打量起四周地形,暗自记挂——说不定来日,这些便能用得上。
说话间,一行人已行至一座金碧辉煌的楼阁前。朱门巍峨,鎏金纹饰在昏光里熠熠生辉,门前两名侍女身姿窈窕、容色温婉,垂首恭立;不远处的廊下阶前,数名黑衣人或坐或立,目光沉沉,皆落在他们一行人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宋时薇抬手取出一枚金龙令牌,递与侍女。那侍女接过一瞥,眼中闪过几分恭敬,当即敛衽躬身,柔声禀道:“贵客到访,持金龙令者无须复验,诸位里面请。”
另一侧的侍女亦敛去浅笑,神色端庄地欠身提醒:“请诸位贵客恪守栖梧楼的规矩,不得喧哗争执、私动干戈,不得窥探他人秘事、私传楼中讯息,更不得无故损毁楼中器物、滋扰楼中宾客。违此数条,轻则逐出门外,永不接待,重则按楼规处置,绝不宽宥。”
“晓得了,请带路。”
侍女上前推开朱门,门内暖意拂面,丝竹清音隐约飘出,与门外的喧闹判若两个天地,她侧身做出引客之姿:“贵客请随我来。”
大厅中有正在搂着美姬畅饮的文士,正在擦剑的游侠,还有一个衣着华贵但邋遢的老者,还有个坐在台阶上看歌舞的小姑娘,客人就只有这么几个,其余的都是栖梧楼的人。
“哎呦,来新客人了,能饮酒否。”文士醉醺醺的招了招手。
秦渊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自顾自的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看来这的生意也不怎么样。”
“公子难不成是第一次来?栖梧楼并非生意不佳,只是这里的规矩,一夜只招待五位尊客。”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秦渊转过头,只见那位邋遢的老者正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原来如此,多谢提醒。”
“公子气度不凡呐,不知您来自哪里?”
“在下来自江州,听闻鬼市的名头,过来淘换点稀奇物件。”
邋遢老者看着他疏离的模样,自然明白他死了戒心,于是首先开口道:“在下吴郡陆而非。”
“陆而非?”秦渊怔愣片刻,反应过来试探性的问道:“可是前大理寺少卿?”
“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情,真难为还有人记得我。”陆而非啧啧两声,仰头喝了口酒,喃喃道:“以前是上面的官,现在是下面的鬼。”
“不是听说您回乡养病去了么,为什么会在此地?”
陆而非眼底闪过一抹痛色,似是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不远处的文士踉踉跄跄的走过来,随意的坐在陆而非身边,倚在他身上,醉眼朦胧的说道:“哪里还能回得去,他得了一种奇怪的病,不能见到阳光,否则会窒息而死。”
陆而非冷笑道:“不是病,是被人下了蛊。”
文士漫不经心的说道:“管它呢,不过这也算好事,在鬼市好吃好喝好招待,还有这栖梧楼保护,不会被外面的那些脏东西冒犯,只是见不到阳光而已,也算是不负此生了。”
“陆少卿这是被人暗算了?”
陆而非放下酒杯,叹气道:“一言难尽呐,此生捉鬼无数,最后反而被鬼算计了一把,只能沦落在此地,哪里也去不得。”
“敢问先生高姓大名?”秦渊抬眸看向那文士,语气平和。
“我么?在下东海王鼎之,只是旁人极少唤我本名,你便称我酒先生便是。”
话音落,他摇摇晃晃起身,执起酒壶斟了一杯,抬手递向秦渊,挑眉笑道:“瞧你这淡然模样,想来是初来乍到,彼此还生分。这酒名唤雾隐山房,听闻是鬼谷学派亲调的方子,说饮之能延年益寿,真假倒也无从考究,今日我做东,你尝尝。”
秦渊伸手接过酒杯,却未饮下,只低头轻嗅片刻,便缓缓置于桌案,唇角微扬:“看来先生对酒,倒是情有独钟。”
“我非好酒,只是不愿醒罢了。若能醉死此间,倒遂了我平生所愿。”
叶楚然闻言面露诧异,忍不住问道:“先生为何偏要长醉不醒?”
王鼎之仰头对着酒壶灌下一口,酒液沿唇角淌落,他却浑不在意,只淡淡开口,吟出几句诗来:“浮世千重浪,人心万种霜。功名如泡影,富贵似黄粱。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长醒多烦扰,不如卧醉乡。”
吟罢,他将酒壶重重顿在桌上,朗然大笑:“如何?这便是我不愿醒的缘由!”
陆而非眼中翻涌着欣赏之色,侧过身来,拱手问道:“倒忘了请教,诸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