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四年五月二十七,申时,开京城西刑场。
天刚蒙蒙亮,刑场四周已挤满了人。不是宋军强行驱赶来的,高丽百姓们天不亮就自发从城内城外赶来,挤在临时拉起的麻绳隔离带后面,踮着脚、伸着脖子,往刑场中央那座三尺高的木台张望。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挎着菜篮的高丽阿嬷使劲往前挤,“听说今天剐的是那个姓李的参议?就是他把宋军什长脑袋挂在树上的那个?”
“可不是!”旁边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压低声音,“我表弟在城北粮铺帮工,亲眼看见的,昨儿夜里押进城时,那姓李的腿都软了,两个宋兵架着走。”
“活该。”阿嬷啐了一口,“宋军进城这些日子,分田、放粮、办学堂,我孙子都能背《百家姓》了。这些当官的闹什么复国?复的什么国?复咱们饿肚子的国?”
“嘘——”有人扯她袖子,“官府的人来了。”
刑场正门大开。一队甲胄鲜明的神机营士兵跑步进场,分列木台两侧。紧接着,韩世忠、岳飞及高丽路一众文武官员鱼贯而入。
韩世忠走到木台前站定,扫视四周。他没有用喇叭,声音却沉稳有力,通过传令兵清晰地传遍刑场:
“本帅知道,你们中许多人,至今仍不明白——大宋为何来高丽?”
人群安静下来。
“高丽王背盟在先,勾结倭寇在后。我大宋二十万将士跨海而来,不是为了屠戮尔等,是为了平息战火,为了让你们能吃饱饭、有田种、孩子能读书。”
他顿了顿:“但有些人,不愿看到这些。他们宁肯高丽回到从前贵族吃肉,百姓喝粥,王座上坐的是昏君,朝堂里争的是私利。”
刑场左侧,被五花大绑跪在地上的李成孝猛地抬头,嘶声道:“住口!你宋人侵我国土、杀我同袍、废我君上,还有脸说为民?”
韩世忠转向他,目光平静:“你口中的同袍,可曾分过他们一亩田?你效忠的君上,可曾免过他们一日税?你心心念念要复的国,可曾让开京城这二十万百姓吃饱过一顿饭?”
李成孝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你不懂,所以你输。”韩世忠转身,不再看他,“行刑。”
监刑官李若水展开公文,声音高亢:
“原高丽礼曹参议李成孝,勾结匪徒,虐杀大宋将士王锡、孙小满等十人。依大宋军律第七条,判处凌迟,即刻执行!”
“原高丽贵族朴永植,从犯,判处斩首,即刻执行!”
“匪首金泰平,拒捕被格毙,戮尸示众!”
三名刽子手上前。李成孝开始剧烈挣扎,嘴里塞的麻核让他喊不出声,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
第一刀落下。
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别过头,有人捂眼睛,但更多人直直看着,这是大宋的国法,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对权贵毫不容情的国法。
人群中,赵四娃站在第三排。他手里紧紧握着,指甲深深的掐进了掌心。
身旁的林秀儿眼眶红了,却咬着唇没有躲开目光。
“林姑娘,”赵四娃低声道,“你不怕?”
“怕。”林秀儿声音很轻,“但我要看着。看着害死王什长他们的人,是什么下场。”
刑场上,李成孝的惨叫声已经变了调,渐渐微弱下去。
林秀儿看了看天:“赵校尉,你说……王什长他们在天上,能看见吗?”
赵四娃望着晨光初透的天空,喉头滚动:
“能。”
酉时,法场人群渐渐的散去。
林秀儿终于找到机会,把赵四娃按在伤兵营外一张条凳上,给他换药。
“你这伤,裂开三次了。”林秀儿皱着眉,用浸了酒精的麻布仔细清理创口,“再这样,这条胳膊就别想要了。”
赵四娃嘶嘶吸着凉气,嘴硬:“没那么娇贵。”
“你是校尉了,不是士卒。”林秀儿头也不抬,“校尉的命,是朝廷花钱、医官费药、自己拿命换来的。别糟蹋。”
赵四娃低头看她。她额上有细密的汗,睫毛微垂,两个酒窝因为专注而若隐若现。
“林姑娘,”他忽然说,“今早法场上,你说不怕……真的假的?”
林秀儿手上顿了顿:“真的。”
“为什么?”
她没抬头,声音很轻:“因为我知道,你杀敌的时候,比那更血腥。可你从来不是坏人。”
赵四娃愣住。
林秀儿打好结,把药包塞他怀里:“两天换一次。再裂开,我就不管了。”
她起身要走。
“林姑娘。”赵四娃叫住她。
林秀儿停步,回头。
“等打完倭国……”赵四娃看着自己的手,上面全是老茧和伤疤,“我……我真能去祥符找你吗?”
林秀儿没答,只是看着他。晨光里,她脸颊上那两个酒窝慢慢深了。
“祥符柳树屯,”她说,“村口有棵歪脖子柳树,一问就知道。”
她转身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赵四娃坐在条凳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营房门口。手心里,那包药还带着她的体温。
良久,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