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在跟我做交易?”
“别说得那么难听。”江野摊手,“这叫互相成就。你们不便出手的事,我去办。你们不便得罪的人,我去得罪。干完了拍拍屁股走人,脏水全泼我身上,你们干干净净的。对你们来说,划算不划算?”
秦主事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门口的灰袍青年都忍不住换了两回脚。
“不划算。”
江野一愣:“啥?”
“我说不划算。”秦主事把茶盏端起来,低头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咽下去,“你前脚在我们据点露面,后脚某家旁支出事,你猜那些人第一个怀疑谁?一个私通悬赏犯、借刀杀人的罪名扣下来,我秦某人头上这顶帽子摘都摘不掉。”
江野张了张嘴,想反驳,一时没找到词。
秦主事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年轻人,做事只顾自己痛快,不想想别人怎么擦屁股。你这种合作方式,我不接。”
堂内安静了几息。
檀香的烟丝还在案头飘飘悠悠,不紧不慢地往房梁上爬。
江野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头,难得没接上话。
秦主事也没赶他走。
他伸手从案底摸出一只青瓷小罐,揭了盖子,里头是暗绿色的散茶,颗粒匀净,闻着一股清冽的草木气。
他捻了一撮投进另一只空盏里,提了案边的小泥炉上正咕嘟着的铜壶,滚水一注,茶叶在盏里翻腾着舒展开来,丝丝缕缕的热气裹着茶香漫开。
他把茶盏推到江野面前。
“喝吧。大老远跑一趟,连口水都不给,传出去说我天道盟待客不周。”
江野低头看了看那盏茶,又抬头看了看秦主事,狐疑地端起来抿了一口。
还行,入口微苦,回甘很快,比他预想的好喝。
“好茶。”他咂了咂嘴,“就是分量少了点,不够解渴。”
“知足吧,云都本地最好的青芽,二两能换一件像样的法袍。”秦主事自己也斟了一盏,捧在手心里暖着,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松弛了不少,像真是在跟晚辈话家常,“你这身衣服,农户院里顺的吧?袖子长了半截,裤腿拖在地上,一看就不是你自己买的。”
江野低头拽了拽过长的袖口,也不遮掩:“没办法,穷。秦主事要是大方,借我件法袍穿穿?“
“天道盟的制式法袍一人一件,登记在册,少一件我要写三份说明递上去。你打算让我写什么?被江野顺走了?”秦主事慢悠悠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你倒是不客气。”
“嗐,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拿自己当外人。”
“看出来了。”秦主事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换了个话头,“说起来,你从东南方向来的?那边山路不太好走吧,我听说那片山坳前段时间雨水多,塌了好几段路。”
江野如实摇头:“我从西边绕过来的,没走东南。那边路怎么了?”
“也没什么大事,就听说有家做石料生意的,货拉不出去,急得跳脚。”秦主事低头又喝了口茶,语气闲闲的,“不过也是,石料这东西笨重,山路一塌就堵在里头了。那家好像姓什么来着......姓陈吧?记不太清了。反正是小门小户,在那边开了好些年矿了,日子一直紧巴巴的。”
“开矿的?“江野随口接了一句,“那这几年石料行情怎么样?”
“不怎么样。“””秦主事摇了摇头,“普通石头不值钱。倒是有人跟我提过一嘴,说那片山里的石头偶尔能开出点带灵气的东西,不过那种料子少,碰运气的事儿。再说了,真开出来也不敢正大光明地卖,得偷偷摸摸的,白天不敢动,后半夜才敢往外拉。”
江野心里一动,面上没显,低头喝茶遮掩了一下。
秦主事似乎也没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话锋一转,指了指墙上那幅画。
“看到那幅画没?渔翁独钓。”秦主事端着茶盏晃了晃,慢悠悠地说,“底下人前几天还跟我争,说这渔翁怎么大下午的跑出来钓鱼。我说你们懂什么,酉时三刻,日头将落未落,水面反光最好,鱼才肯咬钩。早了水太亮,鱼不近岸;晚了天太暗,看不清漂。做啥事都得挑准时辰,时辰不对,鱼不咬钩,白白耗一下午。”
江野“噢”了一声,眯着眼看了看那画,没接话。
秦主事把茶盏搁回案上,又续了一轮热水,铜壶嘴冒着白汽。
江野谢绝了秦主事添茶的动作,把空茶盏轻轻搁回案面上,盏底碰在木面上一声脆响。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冲秦主事一拱手:“行了,茶也喝了,天也聊了,不耽误秦主事办公。我走了啊。”
秦主事抬眼看了他一眼,把茶盏放下,随口似的添了一句:“对了,云都城东南门出去,顺着官道走大约三百里有个岔路口,路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挺显眼的。往岔路里头去就是那片山坳。那片地方是人家承包的,你可别瞎逛,到时候可没人捞你。”
江野步子顿了一瞬,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嗨,晓得了!我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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