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荣城的雨下了三天，没完没了。
青瓦屋檐上的水线连成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砸在石阶上碎成细沫子，溅得台阶根儿那一片湿漉漉的发亮。
江野靠在窗根底下的竹榻上——那竹榻腿是歪的，垫了块瓦片才勉强稳当——他左边肋条缠着绷带，右边胳膊吊在胸前，嘴角肿了半边，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含含糊糊的漏风声。
“你那个药粉，”他偏头瞅着李主事手里那碗黑糊糊的膏药，眉头越拧越紧，“是专门拿来上刑的吧？抹上去跟拿砂纸搓似的。你们天道盟的药师是不是都从屠宰场招的？”
李主事把碗搁桌上，拖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顺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过去。
“屠宰场招来的，抹完半个月好不了。”他拿竹片挑了一坨膏药，慢条斯理地在碗沿刮了刮，“我这是正儿八经的六品愈骨膏，疼是疼了点，但管用。江少爷要是嫌疼，下回我换二品的，那个不疼，就是骨头长歪了别来怨我。”
“得得得。”江野把没伤的那只手举起来晃了晃，“就这个吧，你抹你的，我咬着牙呢。”
李主事也不客气，竹片一压，把那坨黑膏往肋下翻着肉茬的伤口上摁了下去。
江野整个人猛地往竹榻里缩了半寸，牙关咬得腮帮子上的筋都绷起来，右手指节攥得泛白，半晌没吭声。
“江少爷这趟动静可真不小。”李主事手底下没停，力道不轻不重，嘴里的话跟聊今天吃啥似的随意，“瀚烟城那事，现在传得满天飞了。茶馆里说书的都编出七八个版本，最离谱那个说你用了上古分身术，一个人分成二十三个方知意，把陈守正他们围在城里头转着圈打。”
“二十三个？”江野咧着嘴笑了半截，又扯到嘴角的伤，改成哼哼，“那我下次试试，二十三个我围着陈守正跳广场舞，把他活活尬死。”
李主事没接这茬，把药抹匀了，换了卷干净纱布重新给他缠上，缠完才坐回椅子里，双手捧着茶杯，圆眼睛从杯沿上头看过来，神色认真了三分。
“二十三家联合追杀，那阵仗我听着都头皮发麻。”他抿了口茶，“你折腾这么大一圈，就为了换郑家库房里那八百万的货？传送盘加幻影盘，再加破阵锥，我粗算了一笔，净亏三千多万灵石。”
“三千六。”江野纠正他，语气随意得跟说今儿白菜涨了两文似的，“传送盘一千二，幻影盘一千八，破阵锥贵点，一千五。”
李主事眼角抽了一下。
“那批货变现顶破天也就九百。里头好些法宝都是郑家亲手炼的，刻了印记，市面上不好脱手，得熔了重铸，熔完又折一成。”
“九百。”江野又纠正。
李主事憋了一口气，放下茶杯，双手搓了把脸，缓了缓才开口：“江少爷，我不是来查你账的。我就是纯粹好奇——你图什么？”
江野没接话。
他把脑袋歪过去，看窗外那串还在往下掉的雨线，嘴角肿着的那半边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拉疼了，干脆换成了嘴里含含糊糊的哼声。
“李主事，”他慢悠悠地说，“你觉得郑家那八百万的货，对他们家来说算个事吗？”
“不算。”李主事答得痛快，“郑家一年进项过亿，八百万就是个零头。但是这事打的是脸——二十三家联合起来拉网搜捕，围追堵截，最后让你溜了不说，还反手捅了他们一刀。这口气比那八百万值钱得多。”
“要的就是这个。”江野把脑袋转回来，目光难得正经了那么一瞬，“李主事，有些事你不用操那么多心，后面我自有安排。你只要听我的就行。玄微殿那边，不会让你们天道盟白忙活。”
这话说得顺溜，跟真的似的。
狐假虎威这事儿，他是越干越熟练了。
他跟墨瀚拢共没见过几面，可架不住外面的人信啊。
“玄微殿”三个字一摆出来，再配上“墨瀚”这么个名字，天道盟这种墙头草能夹着尾巴跑得比狗还利索。
李主事果然腰杆挺直了些，脸上的笑纹也松开了几分：“那是自然。江少爷替墨瀚大人办事，我们天道盟能搭把手，是分内的事。只不过——”
他顿了一下，斟酌措辞。
“江少爷往后要是还有大动作，能不能提前透个底？咱万荣城这个小据点，拢共就五个大乘，两个中期三个初期。真要跟那几家正面硬碰，怕是连拖延时间都够呛。”
江野哼哼了两声，把自己又往竹榻里缩了缩，找了个不那么疼的姿势窝着：“你们天道盟不是号称势力遍布玄微天上万城么？怎么万荣城就这点人？”
李主事苦笑：“天道盟势大不假，可那是分在近万个据点里头的，摊薄下来也就跟两三家世家的实力差不多。”
江野没再逼他，淡淡“嗯”了一声算过了。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檐角的滴水慢了半拍，天光从灰蒙蒙的云层后面透出一层浅浅的亮。
江野盯着那点亮看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悬赏涨到多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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