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瞬间感觉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答,是这个问题根本没法答。
说“仅李家一”——那是把皇帝当傻子。说“不止一家”——那是把整个淮西都卖了。
朱元璋也不催他。拿起一份奏折,慢悠悠地看了起来。
那种耐心,比催促更让人害怕。
“陛下……”李善长的声音干涩。“臣……”
“别跪着了。”朱元璋摆了摆手。“起来说话。腿都跪麻了吧。”
李善长没动。
“起来。”朱元璋的语气重了一分。“咱让你起来,你就起来。”
李善长撑着地面站起来,两条腿确实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
朱元璋已经走到了东暖阁侧面那幅疆域图前。
那图是新的。绢底,彩绘,山川府县标得极为详细。李善长进宫无数次,每次都能注意到这幅图又多了几笔新的标注。
朱元璋背对着他,手指点在图上。
“善长,你来看。”
李善长走过去。
朱元璋的手指落在淮西。指尖轻轻画了个圈。“定远、凤阳、怀远、临淮。”
然后又往东划。“浙东。”
再往南。“江南。”
他回头看了李善长一眼,笑了笑。那笑容很寻常,像在聊家常。
“善长啊,你说徐达家的侄子,去年在凤阳置了多少地?”
李善长心里“咯噔”一下。
“臣……不太清楚。”
“不清楚?”朱元璋点了点头,“那汤和的弟弟呢?临淮那边,是不是新开了两个庄子?”
李善长没吭声。
他当然清楚。不止清楚,这些事情里头有几笔,他李善长还做过中间人。
朱元璋的手指在图上轻轻敲了敲。“还有邓愈家那边,听说怀远的几百亩水田,地册上写的是。”
每说一个名字,李善长的脸色就白一分。
朱元璋转过身来,看着他。语气依然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关切。
“善长,你跟这些人都是老兄弟了。咱也不瞒你。”
他走回御案,坐下,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这些事,咱心里都有数。”
李善长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脊梁骨被人一节一节地拆开来看。
“但咱不想动刀。”朱元璋说。“至少……不想现在动。”
李善长抬起头来。
朱元璋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微微一提。“你看,你这不是精神了。”
“陛下的意思是……”
“咱的意思很简单。”朱元璋将奏折放回桌子上。“定远的事,杨宪会办。但咱这次只想丈量好田亩,不想节外生枝,你那些族人的罪,可以网开一面。”
李善长心头一喜,毕竟是自家族人,是自己根基,能捞还是尽力捞一下。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他知道,后头还有“但是”。
果然。
“但是——”朱元璋语气开始变重。“其他地方的事,咱不想搞成定远这样。闹得鸡飞狗跳,朝廷也没面子。”
他看着李善长。“你明白咱的意思吗?”
李善长明白了。
他太明白了。
皇帝不想一个个地派钦差去抄。那样太慢,阻力太大,而且会让整个淮西勋贵集团人自危,搞不好要出大乱子。
皇帝要的是——让他们自己交。
而让他们自己交的人,不能是皇帝。
得是他李善长。
“陛下……是要臣……”
“你是丞相嘛。”朱元璋语气轻松。
“你跟这些人都是这么多年的交情了。你的话,他们听得进去。”
李善长沉默了。
“你写几封信。”朱元璋说,像是在安排一件很小的事。
“告诉他们,朝廷要清查隐田了。配合的,既往不咎,补税就行。不配合的……”
他停了一下。
“你看定远的下场。”
几个字落地,东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李善长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陛下,臣若写了这些信……”
“嗯?”
“淮西的弟兄们,只怕会恨死臣。”
朱元璋看着他,眼神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同情,但确实是某种理解。
“善长啊。”他叹了口气。“咱知道你难。”
停了一停。
“但咱更难。”
这次几个字说得极轻。但李善长听出了里头的份量。
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
李善长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如果不照做——
皇帝今晚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
对淮西勋贵的隐田,他不是怀疑,是确定。
不是将来要查,是已经查了,并查出一些端倪了。
那些名字,那些庄子,那些亩数——皇帝说得那么随口,那么具体。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手里早就有了底牌。
今晚这一出,与其说是逼李善长表态,不如说是给李善长一个选择的机会。
配合,还是不配合。
不配合的后果,皇帝没有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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