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抱团了这么多年，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
他杨宪是什么人？一个靠给皇帝当狗获得赏识，这才坐上高位的近臣，而且孤家寡人一个，连个能说上话的同党都没有，他有资格碰这张网吗？
杨宪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起身往后堂走。
……
回到后堂，杨宪看着老赵头三人，脸上的笑意温和依旧。
“出堂的事，不急。”
老赵头一愣：“不是说今日……”
“本官改主意了。”杨宪语气轻松，“今日先把你们的家人接来。从今天起，你们跟着钦差队伍住驿站，吃住全包，安全上本官亲自盯着。”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风向怎么突然变了。
杨宪没解释。他吩咐沈老兄去安排接人的事，自己回到书房，关上门。
一个人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暗。
他从怀里把那张纸重新取出来，看了又看。
最后，他铺开纸，研墨，提笔。
急报。
写给皇帝的急报。
他想明白了。
上次回京，皇上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些事情。
皇上只是想敲打李善长，不是要掀翻整个淮西。自己是皇帝的刀，刀不能自己选人砍。
杨宪把李家老太爷的话原本本写上去，把那几个隐去姓氏的名字也附上，最后加了一句：
“臣不敢擅专，伏请圣裁。”
墨干了，封好火漆，叫来护卫队长。
“连夜送京。八百里加急。”
……
三日后。京城。东暖阁。
朱元璋看完杨宪的急奏，把折子合上，放在案头。
脸上没有怒色，也没有惊色。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老槐树。
“去请大皇子过来。”
一刻钟后，朱标快步走进来。
“父皇。”
朱元璋没说话，把杨宪的折子递过去。
朱标接过来，展开看。
越看脸色越变。
看到那几个隐去的名字时，他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这……”朱标抬头，“那李家老太爷手里，当真有这种东西？”
“有没有不重要。”朱元璋坐回椅子里，“重要的是，他敢拿出来。”
朱标把折子合上，沉默了一会儿：“父皇，儿臣以为，当依法处置。隐田就是隐田，不管是一家还是一片，律法面前——”
“标儿。”朱元璋打断他。
朱标闭嘴了。
朱元璋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说得对。但你想过没有——这些人是谁？”
朱标没说话。
“是跟着你爹我，刀里火里滚出来的人。”朱元璋的声音不重，但分量极沉，“他们手里有兵权，有威望，有门生故吏。你现在把他们全得罪了，他们跟皇帝离心离德，这天下还坐得稳吗？”
朱标攥着折子，没有马上回话。
他想起在李去疾那里听过的一句话——“法若只护强者，穷人信法做什么？”
当时他觉得这话对极了。
现在他不确定了。
朱元璋看着他的表情，忽然问：“标儿，你是不是想问我一句话？”
朱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父皇……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他们……侵占民田，纵容家奴，种种不法。”
朱元璋没否认。
“早就知道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
朱标愣住了。
“大明立国才三年。”朱元璋站起来，慢踱步，“天下初定，百废待兴。你爹我是什么出身？要饭的。身后没有大族撑腰，没有望族替我说话。我能坐稳这把椅子，靠的是什么？”
朱标低声：“靠这些老兄弟。”
“对。”朱元璋点头，“所以他们占几亩田，养几个家奴，生活奢靡些，我睁只眼闭只眼。被人捅出来了，我申诫两句，罚几个月俸禄，面子给到了，事就过去了。”
朱标攥紧了手里的折子。
“只要他们不碰底线。”朱元璋竖起三根手指，“一，贪赃枉法到动摇国本。二，结党营私到威胁朝堂。三，公然践踏律法让天下人寒心。这三条不碰，我就当没看见。”
朱标的表情很复杂。
他小时候受的教育是君子坦荡，是法不阿贵。可他爹现在告诉他——坐皇位的人，不能只讲道理。
“标儿。”朱元璋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快当太子了。这些事，爹必须教给你。”
朱标抬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这个男人，杀伐果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像一个老农在教儿子怎么伺候庄稼——有些虫子不能杀绝，杀绝了，连带着花也活不了。
“儿臣明白了。”朱标的声音有些涩。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明白了？那我问你——”
他重新坐回椅子，把那份折子从朱标手里抽回来，往案上一丢。
“如果现在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是你，这件事，你怎么办？”
朱标的呼吸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