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沉默了。
这话听起来有点邪门,
但仔细一想,好像又说得通。
“老二,你再想想,”李去疾放下茶碗,“现在大明的主要矛盾是什么?是勋贵太贪,还是百姓太穷?”
朱标一愣。
他下意识想说“勋贵太贪”,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
如果勋贵一分钱不占,百姓就不穷了吗?
不一定。
大明刚立国三年,到处都是荒地,百姓手里没有足够的农具、没有足够的耕牛,种地的效率低得吓人。
就算勋贵一分钱不贪,大部分百姓的日子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因为产出本来就少。
“是百姓太穷。”朱标慢慢说出这句话。
“对。”李去疾点头,“百姓穷,是因为产出少。产出少,是因为生产力低。生产力低,是因为工具差、方法旧、组织乱。”
朱标听到这里,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个东西连上了。
大哥这几年做的那些事——蒸汽机、改良织机、新式火器、能让作物增产的肥料、甚至是能用来做温室的玻璃——全都是在提高生产力。
不只是为了赚钱。
是为了让同样的人、同样的时间,能做出更多的东西来。
“所以大哥你的意思是……”朱标抬头看着李去疾,“想解决勋贵和百姓的矛盾,不是去限制勋贵,而是去提高生产力?”
“不完全对。”李去疾摇头,“限制勋贵还是要限制的,律法该立还得立,该罚还得罚。但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压在‘管住人’上头。”
朱标皱眉。
“你想想,如果皇帝把所有勋贵都收拾了,换了一批新人上来,这批新人就不会贪了?”李去疾反问,“照样会。可能一开始老实,但过个十年二十年,手里有了权有了钱有了人脉,照样变成新的勋贵。”
朱标握紧了拳头。
这就是他刚才想到的那个死循环。
“所以真正的解法,不是换人,而是把饼做大。”李去疾说,“饼做得足够大,上面的人就算贪走一块,底下的人手里还剩够吃的那块。”
朱标点点头,但心里还有疑问:“那要怎么做大?”
“这件事,我跟马大叔说过。”李去疾开口。
朱标一愣:“什么时候?”
“去年。”李去疾倒了口茶,“当时马大叔还带了刘管家和常铁牛一起来。”
朱标恍然。
去年父皇确实有段时间经常往江宁跑,每次回来都若有所思。
“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李去疾说,“要让百姓富起来,得同时壮大三样东西——工业、农业、商业。这三条腿,缺一个都站不稳。”
“三条腿?”朱标重复了一遍。
“简略的说法。”李去疾放下茶碗,“具体得展开讲。”
朱标立刻坐直了身子。
“大明现在的产业,粗略分三类。”李去疾伸出三根指头,
“第一类,种地、砍树、养畜生、捉鱼,这些靠天吃饭的活计。”
“第二类,挖矿、造东西、盖房子,这些把原料变成成品的活计。”
“第三类,除了前两种之外的,比如走商的、演戏的、开饭馆的、开钱庄的。”
朱标眨了眨眼:“这分法有什么讲究?”
“第一类产出粮食和原料,第二类把原料变成器物,第三类让前两类的东西流通起来。”李去疾解释,“三者相互依存,缺一不可。”
“先说第一类。”
“番薯已经有了,接下来就是大力推广。”李去疾说,“等以后到了美洲,再把土豆和玉米弄回来。不过光靠这些还不够。”
朱标竖起耳朵听。
“你想想,”李去疾说着,在桌上比划,“江南这边可以搞桑基鱼塘——在池塘里养鱼,池塘的泥挖出来堆成基,基上种桑树。桑叶喂蚕,蚕屎喂鱼,鱼塘的泥肥又拿去养桑树。一块地,种桑、养蚕、养鱼全干了,产出能翻十倍。”
连片的鱼塘波光粼粼,塘基上桑树成行,穿着粗布衣的农妇提着竹篮采桑叶。
但下一刻,他又想到了什么,皱眉道:“可这需要大量人力去挖塘、堆基、种树,百姓哪来的力气?”
“所以得先解决水利。”李去疾说,“河道淤了就疏,堤坝坏了就修,塘堰不够就开。这事得组织人力大规模干。没有水利,其他都是空的。”
朱标在心里记下了。
父皇登基后就一直在修水利,但力度还不够大,很多地方因为缺人手缺银子,进度缓慢。
“修水利需要工具,锄头、铲子、铁锤。”朱标接上话,“这些得第二类产业造出来。”
李去疾笑了:“对,老二你还是这么聪明,一点就通。”
朱标脑子转得更快了:“造工具要铁,铁得挖矿、炼铁。炼铁要煤,煤也得挖。挖矿修路,修路要木头要砖石……”
他停住,看着李去疾:“全是连着的?”
“对。”李去疾点头,“第一类产业要发展,第二类产业就得跟上。反过来也一样,第二类产业要原料,原料从哪来?还是第一类产业。两者互相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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