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笑了一声，又觉得不该笑，赶紧收了。
行吧。替皇帝当嘴，总比当刀好。
回府的路上，他吩咐车夫慢些走，脑子里一遍遍描绘那位李先生的模样。能让皇帝伪装身份去结交，能让格物院造出各种宝物，能让天上的云听人调度——这样一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今倒有些拿不准了。
又想了一会儿，李善长掀开帘子。
“回府后，去把我那身旧褐色短褂找出来。”
管家赶着马车，一时没听懂：“老爷要那个做什么？”
“穿。”
李善长把帘子放下，靠回厢壁上，闭着眼。
膝盖的不适感暂时消失了。
他忍不住想，要是那位李先生连风湿也能治，那就更好了。
……
李善长回府后，直接把府里几个老管家叫到书房。
为首的叫李福，跟着李善当了十几年管家，见过李善长在朝堂上一言定大事，也见过他在家里吃饭时挑出菜里的葱。但今天，李福看着坐在对面的老爷，觉得有点不对劲。
“你们几个，教咱怎么当管家。”
李福愣了。
旁边两个年轻管家对视一眼，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爷，您说……”
“教咱当管家。”李善长说得很清楚，“一个管家。走路怎么走，说话怎么说，站哪儿，怎么站，都得学。”
李福张了张嘴。他想问为什么，又不敢问。老爷办事，从来不需要跟下人解释。
“老爷，您要当……管家？”年轻的那个管家憋不住了。
“对。”李善长看了他一眼，“怎么，有问题？”
“不敢，不敢。”年轻管家连忙低头，“只是……只是小的一时……”
“我知道我是谁。”李善长打断他，“你们不用问其他东西。现在开始，你们就当咱是新来的，什么都不懂。教。”
李福咽了口唾沫，应了一声。
他跟着李善长干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今天这个场面，他是真没见过。
堂堂一品丞相，要学当管家。
这事要是传出去，整个京城都得炸了。
但老爷既然这么说了，那就照办。
李福深吸一口气，摆正心态：“老爷，那咱们从哪儿开始？”
“从走路开始。”李善长站起来，“咱走几步，你们看看哪儿不对。”
李福看着老爷从书房一头走到另一头。
步子很大，速度很快，落脚的时候声音很重。走到转角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手臂自然摆动。整个人带着一股子气势，像是要去朝堂上议事，而不是去伺候人。
“老爷。”李福斟酌着用词，“您平时走得太快了。管家不能走这么快，显得慌。但也不能太慢，主人叫了您，您得马上到。”
李善长站住，回头：“那怎么走？”
“不急不慢，步子比平时小一点，脚落地的声音不能重。”李福示范了一遍，“您看，就这样。脚尖先着地，然后脚跟，轻轻落下。走的时候腰要直，但不能挺得太直，稍微松一点。手臂也别摆得太开，自然垂着，或者背在身后。”
李善长盯着李福的步子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他跟着走了两趟，很快就有模有样。
李福下意识想拍个马屁，但一想到称赞一个丞相学管家学得好，实在太诡异，便硬生生忍住。
第二课，说话。
“管家说话，得恭敬，但不能低声下气。”李福斟酌着用词，“您平时说话的那种语气，太硬了。得软一点，但不能软得让人觉得您没主见。”
李善长皱眉：“到底什么语气？”
“您平时跟老友说话的时候，那种语气。”李福想了想，又补充道，“带着尊敬，但不卑微。像是……像是在跟长辈商量事情。”
李善长想了想，点头。这个他懂。
第三课，站姿。
“您平时站得太直了。”年轻管家指着李善长的背，“朝堂上站成这样没问题，当管家不行。得稍微弯一点，但不能驼背。”
李善长试着弯了弯。
“再弯一点。”
李善长又弯了一点。
“对，就这样。”年轻管家满意了，“手呢，自然垂着，或者背在身后。别交叉在胸前，那是主人的姿势。”
李善长把手放下。
几个管家看着老爷站在那儿，背微微弯着，手垂在身侧，面无表情。
那一瞬间，李善长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上一言九鼎的丞相，而是一个普通的、恭顺的、不起眼的管家。
李福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老爷这是为了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