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
“一千丈?”
“你要加信号放大器才行。”朱棡指了指绑在槐树上的那截铜丝,“把这根东西做得越大,放得越高,传得越远。所以要用塔。”
杨宪把他自己写的和朱棡还原的两张纸条,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他的脑子已经不在这个院子里了。
一个时辰。凤阳到应天,一个时辰。
六百里加急走驿站,需要一天一夜。八百里加急跑死马,也要大半天。换句话说,如果他现在有一条消息要送到应天,用驿站的话,等消息到,黄花菜都凉了。
但如果用这个东西……
在对手的急报到达之前,他这边已经可以完成部署。
不对,不只是部署。
杨宪脑子里的线越拉越长。
掌握这套装置的人,等于掌握了信息流通的绝对优先权。你知道的消息比所有人都快,你就永远比所有人多一步棋。
朝堂上的博弈,说到底就是信息差。谁先知道、谁先行动、谁先把话说进皇帝耳朵里,谁就赢。
大皇子在这个时间节点,把这套设备铺设到凤阳。
巧合?
杨宪不信巧合。他在检校的日子里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这世上没有巧合,只有你没想到的棋。
格物院名义上是研究器物的衙门。但眼前这套东西,叫它器物?
这是一把刀。一把能把朝堂上所有人的脖子都架住的刀。
大皇子知不知道凤阳这桩案子?
他派人来搭建信号塔,和皇帝派自己来查案,是各行其是,还是左右配合?
杨宪越想越觉得水深。但有一个判断已经形成了:不管这两个年轻人是什么来头,不管大皇子的意图是什么,眼前这套装置,是他目前困局中唯一的变量。
证据被系统性销毁,官僚体系层层设卡,密旨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亮。他被困在凤阳这口井里,四面都是壁。
而这两个人,是从井外面垂下来的一根绳子。
他得抓住。
杨宪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衣襟。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居高临下的审视,多了几分郑重,甚至可以说是客气。
“不瞒二位。”他说,“本官奉命在凤阳查办一桩要案,眼下遇到了一些……不太方便细说的困难。”
他顿了一下,选了一个更妥当的说法。
“如果这套装置能帮我向应天传一条消息,于公于私,都是大功一件。”
朱棡表情没什么变化。
“杨大人,做不到。”
杨宪眉头动了一下。“为什么?”
“信号靠逐站中转。沿线的信号塔已经搭好了,但凤阳这一站还没架起来。最后这一站不通,信号出不去,到不了应天。”
“那全线何时能贯通?”
“设备都是模块化的,标准件,拼装不费事。”朱棡想了想,“如果地方配合,一天就能搭好。”
杨宪捕捉到了那四个字。
地方配合。
他想起白天老周说的话:知府衙门的管事带着衙役来盘查,让格物院的人“先不要动,等知府大人批示”。
所以问题不在技术,在人。
地方不配合,塔就搭不起来,消息就传不出去。
他看了朱棡一眼。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不多不少,该透的信息刚好够你自己去拼。
“今天白天,知府衙门的人来过?”杨宪明知故问。
朱棡点头。“来过。说是要等批示。”
朱樉在旁边哼了一声。
杨宪扫了他一眼。这个壮实的年轻人双手抱在胸前,下颌的肌肉绷着,明显在忍什么。
杨宪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地方上的事,本官可以协调。”
“中书左丞的身份,在凤阳府还说得上话。格物院有合规的文书,地方无权阻拦。如果知府衙门再来为难,本官替你们出面。”
朱棡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了朱樉一眼。
朱樉回看他,微微扬了一下下巴。那意思是:你拿主意。
朱棡转回头。“杨大人的意思是?”
“交换。”杨宪说,“本官帮你们把塔搭起来,塔通之日,替本官传一条消息到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