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同知的书房里很安静。
窗外有人在修剪院中的桂花树,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节奏均匀,像一首催人犯困的小曲。
赵同知坐在书案后面,手边是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茶汤清亮,还冒着细细的白气。
他在写一封信。
信是给京城的。收信人的名字没有写在信封上——这种信从来不写收信人。
笔尖蘸了墨,在纸上走得不疾不徐。
……杨姓钦差已碰壁数日,账册已清,人证已了,物证已转。其人虽执中书省公文,然无实据可查,至多再拖三五日,必无功而返。凤阳之事,可高枕无忧矣。
赵同知写到这里,停了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今年春天从杭州快马送来的。这是他在凤阳任同知三年来养成的习惯——京城那边逢年过节送来的东西里,他最喜欢的就是茶。银子他不缺,古玩他不爱,唯独这口茶,能让他在凤阳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找到一点活着的乐趣。
他继续写。
笔锋一转,他又添了一句:唯杨姓钦差近日态度有变,原本急躁焦灼,近来反见笃定。此人心思颇深,容当再探。
赵同知将信写完,搁下笔,对着墨迹吹了两口气。
他拿起信纸,重新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满意地点了点头。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该安的心也安了。京城那边最怕的就是凤阳出纰漏,只要他这封信送到,上面的人就能安心。上面的人安心了,他赵某人在凤阳就依然是那个谁也动不了的二号人物。
赵同知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口。
他端着茶,靠在椅背上,听窗外的剪刀声。
日头刚刚升起,暖洋洋的。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撞开的声音忽然响起。
脚步声急促杂乱,像是有人跑了很远的路,上气不接下气。
赵同知睁开眼睛,眉头皱了一下。
衙役跑进书房。
“谁让你这么进来的?”
衙役跪在门槛内侧,两条腿还在抖,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啪嗒啪嗒落在青砖上。他嘴张着,一口气还没喘匀,胸膛起伏得像拉了十里地的风箱。
赵同知没看他。
“站起来。”
衙役撑着地爬起来,腿还是抖。
“把衣裳整好。”
衙役手忙脚乱地抻了抻衣摆。
“喘匀了再说。”
衙役猛吸了两口气,胸口还是一起一伏。
赵同知看着衙役的脸色,有些奇怪。
这张脸白得不对。不像是跑出来的白,更像是遇到什么事情吓成了这样。
但他没有急着问。
急是下面人的事。上面的人只要稳。
“什么事?说,从头说。不准跳。”
衙役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赵……赵大人,皇觉寺那边……管事大人让小的来报信。”
赵同知点了下头,示意继续。
“管事大人被……被打了。”
赵同知愣了一下,被打?
格物院的那些人,胆子这么大?敢殴打朝廷命官?
“被谁打的?”
“就是那两个……领头的年轻人。”
赵同知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种介于满意和轻蔑之间的微妙笑意。
好啊。
本来让管事去,只是想拖一拖工期,恶心恶心那两个匠户,顺便试探一下杨宪的底牌。没想到这两个愣头青居然动手了。
打了府衙的人,在凤阳府的地盘上,动手打了一位持公函办差的知事。
这是什么?这是现成的把柄。
格物院又怎样?中书省的批文又怎样?你动了手,道理就不在你这边了。
大明律写得明明白白,殴打公差,最轻杖八十。如果造成伤残,还得往上加。
赵同知甚至开始盘算更深一层:这件事可以反过来做文章。管事是奉他的命令去协助施工、查验设备的,公函齐全,手续合规。对方打人在先,那就是暴力抗法。他可以借这件事向杨宪施压,格物院的人肯定是因为你带去的公文,所以才敢如此行凶。你要查案,先把这笔账算清楚。
杨宪焦头烂额还来不及,哪有精力查他的案子。
赵同知心情好了一点。他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稳稳放下。
“伤得重不重?”
他问的是管事的伤势。伤得越重越好。最好鼻青脸肿,最好流了血,拉到知府面前往那一跪,什么话都不用说,光那张脸就是一份铁证。
衙役张了张嘴。
“管……管事大人被打掉了两颗牙。脸更是肿得比馒头还大。”
赵同知差点笑出来。
两颗牙,好,很好。
打掉牙齿属于轻伤,够上杖刑和拘押了,等他写好呈文,把这件事往上一递……
“但是……”
衙役的声音忽然变了。
赵同知的目光从茶盏上移开,看向衙役。
衙役刚刚恢复一丝血气的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
“但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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