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你觉得怎么样?”姜韫看向他身上,到处都缠满了布条,几乎体无完肤。
尤其是那双腿,被包裹地如同粽子一般,却仍能隐约看到下面渗出的洇红。
为什么又是腿......
姜韫眼中一痛,“怎么会如此严重?”
裴承羡扯了扯嘴角,虚弱地开口,“听吕太医说......那巨石掉落后,直直砸在了马车上......”
马车被石头的冲力带下山崖,等裴聿徊带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昏迷不醒。
如今他还能躺在这里说话,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是他的腿......
想到吕太医的话,裴承羡忍不住闭上了眼,压下眼中的痛意。
“对不起啊姜小姐,我......辜负了你的期待......”
姜韫一怔,猛地抬头,语气也凌厉了几分,“殿下这话是何意?难不成您要放弃?”
裴承羡缓缓睁开眼,幽幽开口,“如今除了放弃,我还有的选么......”
“为何没有?”姜韫的声音中透着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的焦急,“我会为你寻最好的大夫,你的腿伤一定能够治愈,只要给我些时日......”
“姜小姐!”
裴承羡打断了她的话,苍白的脸上满是绝望。
“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姜韫僵住。
“你比任何人都明白,父皇已经时日无多。”
裴承羡哑声开口。
“父皇撑不到我治愈那日,更何况......我的双腿已废,余生都要在轮椅上度过,如何能担起一国之君的重任?”
“难道姜小姐要我,以后每日都要在大殿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坐着轮椅上朝吗?”
“如今的我,连金銮殿的石阶都迈不上去,要如何去坐那把龙椅?!”
“姜小姐,我无法承受那种目光,无法安然接受天下人的嘲笑......我做不到......”
“大晏,容不下一个身有残疾的君主。”
“如今的境况,姜小姐心里应当清楚......”
姜韫垂首,缓缓攥紧了双手。
是啊,从裴聿徊口中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她便已经清楚四殿下登基无望。
只是她不肯承认,不肯承认自己做了这么久的努力、付出了这么多,到最后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仍旧扛不住命运的作弄。
可是,她不甘心......她不甘心!
姜韫缓缓抬头,目光直视裴承羡。
“那朝堂怎么办......大晏的子民,又该怎么办?”
裴承羡沉默下来。
良久,他晦涩开口,“有宋家、有姜小姐在,今后不管是谁坐上那个位子......朝堂都能稳固如山。”
“四殿下,当真如此想?”姜韫问道。
“我的想法不重要,是天意如此。”
裴承羡望着上方虚空,声音轻得像是低喃。
“你知道吗?埠安县那座山,自有史以来从未发生过山崩,可偏偏......偏偏那日我经过之时......”
走在他前后的队伍,都没有被山石砸到,唯独在他马车周围的士兵受了伤,也唯独他自己,跌落山崖。
他与裴承渊争锋多年,如今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他便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可命运,偏偏在这时候将他推入深渊。
他之前做的所有一切,都成了替他人做嫁衣......
“这是命。”
裴承羡转头看向姜韫,强撑了一晚的声音终于泄出几分哽咽。
“姜小姐,放弃我吧......”
“我自始至终,都并非天命之人。”
姜韫闭了闭眼,敛下眼底翻涌的情绪。
再睁开眼,她又恢复了以往的冷静。
“殿下,你想要认命,这是你的选择。”
姜韫目光平静,语气坚定。
“但我不认。”
裴承羡眸光一颤。
她抬手整理了他一下虚盖的薄被,低声开口:
“殿下不要想太多,好好养伤。”
“接下来我做的一切事情,都不再与殿下有关。”
“殿下,保重。”
说罢,她看了裴承羡一眼,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裴承羡张了张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离开时她眼中的决绝,让他不由得心口发颤。
她真的放弃了他,这不正是他想要的么?
这正是他想要的......可为何,他会如此难受?
营帐外。
裴聿徊守在门口,听到身后的动静,他转身看去,就见姜韫走了出来。
她重新戴上了兜帽,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她的脸,让他看不到她此刻的神情。
“都说好了?”裴聿徊问道。
“嗯,”姜韫低低应了一声,“走吧。”
裴聿徊点头,“好。”
姜韫跟在他身后,朝马厩走去。
不远处,姜砚山正要去往四皇子的营帐,余光瞥到那一抹黑色的身影,他忽地顿住了脚步。
那个身影,怎么如此像韫韫......
姜砚山眉头缓缓拧紧。
“将军,发生了何事?”何霖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看到。
姜砚山收回视线,平静开口:
“无事,走吧。”
官道上,裴聿徊带着姜韫策马疾驰。
耳边的风呼呼刮过,掀起了姜韫头上的兜帽,散落的发丝迎风飞扬。
姜韫低着头一言不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裴聿徊低头看了她一眼,握紧了手里的缰绳,加快了速度。
两人一路无话。
埠安县离京城不算近,等他们回到京城时,已经是次日凌晨。
天光熹微,黑夜将落,黎明已来。
勒马停在镇国公府的后门,裴聿徊翻身下马,朝马背上的姜韫伸出手。
姜韫没有动。
她缓缓垂眸,看向他的目光中,一片凛然决绝。
“我要嫁给裴承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