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山。”苏婆婆接上了,“九尾狐,其音如婴儿,食者不蛊。”
林晓薇愣住了:“您知道?”
苏婆婆没有回答,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速写本上,像是在看那本子,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那条闭眼的龙,”她缓缓开口,“西北海外,章尾山。其瞑乃晦,其视乃明。”
林晓薇屏住了呼吸。
“那两只鸟,”苏婆婆的声音很轻,“崇吾之山,蛮蛮。一翼一目,相得乃飞。”
堂屋里安静极了。林晓薇看着苏婆婆,苏婆婆看着茶几上的速写本。傅念安坐在旁边,端着茶杯,没喝,也没放下。
“你叫什么来着?”苏婆婆问。
“林晓薇。”
“晓薇。”苏婆婆念了一遍她的名字,“你是做什么的?”
“服装设计,在念大二。”
苏婆婆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林晓薇面前,拿起她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林晓薇的手心里有缝纫机压出来的茧,还有前几天熨斗烫的一个浅痕,已经快好了。
苏婆婆看了片刻,松开她的手,转身往里屋走。
“跟我来。”
林晓薇看了傅念安一眼,他轻轻点头。她站起来,跟着苏婆婆往里屋走。傅念安没动,坐在堂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里屋是苏婆婆的工作室。不大,但光线很好,朝南的墙上开了一扇大窗,窗外是一小片竹林。屋里摆着两张长桌,一张上面堆着线轴,五颜六色的,码得整整齐齐;另一张上面绷着一幅还没绣完的作品,林晓薇没敢细看。
靠墙的架子上,叠着几十块面料。苏婆婆走到架子前,从最上面取了一块,铺在桌上。
“摸摸看。”
林晓薇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是真丝,但不是普通的真丝。比一般的双绉厚实,手感柔韧,像一层薄薄的皮肤,贴在手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这是我自己织的。”苏婆婆说,“蚕丝是我自己去乡下收的,染线用的是植物染料,织机是老式的。”
“这个厚度……”林晓薇摸着那块面料,“做烛龙的渐变裙,刚好。”
苏婆婆看了她一眼,又从架子上取了一块。这次是丝绒,比林晓薇在京画面料市场摸过的任何一块都要密实。颜色不是正红,带了一点橘调,像狐狸毛发在秋天的阳光下泛着的那层光。
“九尾狐。”林晓薇脱口而出。
苏婆婆没说话,又从架子上取了一块。真丝电力纺,薄如蝉翼,但在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林晓薇接过来对着光看,光线透过面料,在她手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影子。
“这是做比翼鸟翅膀的。”苏婆婆说,“男款女款各一块,颜色不一样,但放在一起看,能连起来。”
林晓薇捧着那块面料,手微微发抖。
“苏婆婆,这些面料……您愿意给我用吗?”
苏婆婆看着她,那双不大但很有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你画的那些东西,”苏婆婆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画过。”
林晓薇愣了一下。
“十七八岁的时候,我也想做这样的衣服。”苏婆婆低头整理桌上的线轴,“那时候我在镇上的绣品厂上班,每天照着图样绣牡丹、绣鸳鸯。我不喜欢那些,我想绣九尾狐,绣烛龙,绣蛮蛮。厂里的老师傅说我不务正业。”
林晓薇没说话。
“后来不做了,嫁了人,生了孩子,日子一天天过。那些图纸,搬了几次家,不知道扔到哪去了。”苏婆婆把最后一个线轴放好,“几十年了,再也没人拿这些东西来找我。”
她转过身,看着林晓薇。
“你是第一个。”
林晓薇的鼻子一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苏婆婆,我不是为了贴什么标签……”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就是觉得,这些东西很美。它们不应该是几百年前书上的插图,它们应该被穿在身上,被看见。”
苏婆婆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那个男朋友,在外面等呢。”她说,“叫他进来吧,喝口茶。”
林晓薇转身出去。傅念安还坐在堂屋的木椅上,手里那杯茶已经彻底凉了,他一口没喝。
“苏婆婆请你进去。”林晓薇说。
傅念安站起来,端着那杯凉茶进了里屋。苏婆婆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杯子,没说让他放下,也没说给他换一杯。
“你是做什么的?”她问。
“经管专业,还在读书。”傅念安站得规规矩矩的,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做衣服,你做什么?”
傅念安看了林晓薇一眼:“她做什么,我都陪着。”
苏婆婆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下,没再问。她走到架子前,又取了两块面料,叠好,加上之前拿出来的三块,一共五块,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这些你先拿回去。”她对林晓薇说,“九尾狐、烛龙、蛮蛮、腓腓、乘黄,正好五件。试做样衣,不合适再改。剩下的那些,下次再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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