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让你探路,你他娘探到人家仓屋里?”
陆战队已经围上来。
几个海盗还想跑,被枪托砸翻。另有两人红了眼,举刀乱砍,刚冲两步就被击倒在泥地里。
哭声、骂声、火枪余烟混在一起。
陈阿鲨站在仓屋门口,手指发抖。
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是死不死的问题。
是南路所有降海盗都要跟着被钉在柱子上。
天亮前,外寨出口架起军法台。
被抓的海盗跪成一排,兵器堆在旁边。
华商、马来水手、被扣船工,还有一圈战战兢兢的百姓,全被请到台前看审。
卢象升坐在台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阿鲨跪在最前头。
膝盖下全是泥。
“卢帅。”
他嗓子哑得厉害。
“让俺亲手处置旧部。”
卢象升看他一眼。
“你想替他们求情?”
陈阿鲨猛地抬头,脸都白了。
“不求。”
他咬着牙。
“俺是降海盗出身,知道这帮人的臭毛病。今日若不杀明白,南路以后所有降海盗都抬不起头。”
他低下脑袋。
“俺也抬不起头。”
军法官开始审。
违令攻寨者,杖责,降级,罚入敢死工程队。
入仓抢财者,加倍杖责,所抢财物当众归还,罚银充赔。
杀伤百姓者,斩。
两名杀人的海盗被拖到台前。
一个还想嚎。
“陈头,救我,我跟你十年了……”
陈阿鲨没看他。
手却死死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卢象升没有让陈阿鲨动手。
军法就是军法,不是私人恩怨。
刀落下去时,台下百姓全安静了。
华商仓屋那个被打破头的掌柜站在人群里,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他本来以为大夏会护短。
荷兰人也一直这么喊。
可这刀砍的是大夏自己收编的人。
血流在外寨泥地上,谣言一下断了半截。
陈阿鲨跪着没动。
卢象升看向台下。
“马六甲百姓听着。”
“今日大夏兵犯军法,照斩。”
“荷兰人拿炮打商民,也要算账。”
“谁抢你们,大夏杀谁。”
“谁卖你们,大夏也杀谁。”
人群里有人低声哭了。
不是感动。
是憋太久了,突然发现这世上真有人管这事。
就在军法台刚撤时,圣地亚哥棱堡开炮了。
轰的一声,炮弹落在外寨外的浅水区,炸起一片水柱。
第二发更近,擦着一艘登陆艇过去,艇上水兵被震得摔倒。
荷兰人显然以为大夏忙着处置内乱,想趁这个空子毁掉登陆艇,顺手把“海盗洗城”的火再添一把。
陈阿鲨猛地站起来。
“卢帅,让俺去。”
卢象升没理他,只抬手。
“锁炮位。”
054A主炮转向。
舰桥里很快传来回报。
“圣地亚哥棱堡三处炮位,一处火药棚,一座了望塔。”
卢象升盯着城墙。
他心里有火。
但这火不能烧到民宅上。
“只打炮。”
第一发炮弹飞过去,棱堡最外侧炮位直接塌了。
第二发落在火药棚边缘,没有轰进城内,只把堆在炮位后的弹药引爆,火光往上窜了一截。
第三发掀掉了望塔,塔上荷兰兵连滚带爬摔下去。
城里又响起钟声。
可这次钟声里没了底气。
百姓都看见了。
大夏的炮能隔着海湾点名。
能打炮位,就能打城。
能打城,却没打民宅。
荷兰人喊大夏要烧城,喊得再凶,也盖不住眼前的事实。
陈阿鲨被允许戴罪立功。
他带着剩下的探路队,没再碰仓屋一根木板,从旧海盗熟悉的潮沟钻进河口侧面。
那地方退潮后露出烂泥,涨潮时又能藏船。寻常兵不熟,走进去就是陷脚。
陈阿鲨熟。
他小时候就在这种沟里躲过追兵。
半夜,他带人摸到包税人私仓后墙,挖开一处用木板遮住的暗门。
门一开,里面一股霉味扑出来。
最先露出来的不是香料。
是人。
十几个华人水手被铁链锁在木柱上,瘦得脱了形。有人抬头看见大夏兵服,嘴张了几下,没发出声。
陈阿鲨的脸又黑了。
“开锁。”
再往里,是一箱箱香料、银币,还有没有盖VOC公印的货单。
审计官赶到后,只翻了几页,脸色就变了。
人口买卖契。
欠税抵人契。
包税人私分账。
还有与南海旧盗分赃的暗记。
这些东西不在荷兰公司的明账里。
全是私账。
卢象升看着那一摞账册,半天没说话。
他终于明白,马六甲这座城最硬的不是城墙。
是披着税法皮的人吃人。
天快亮时,荷兰总督派使者来了。
这回对方不再提十抽一。
也不再摆公司规矩。
翻译念完,甲板上一片冷笑。
“他说,愿交出河口炮台,停止向大夏舰队开炮。”
卢象升问:“税册呢?”
翻译低声道:“不交。他说税册属公司机密,不可交外人。”
陈阿鲨刚救出人,眼珠子都红着。
“还嘴硬?”
卢象升拿起那张求和文书,慢慢折了一下。
他笑了。
笑得很冷。
“炮是城的牙。”
“账才是城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