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血凝。
归仙峰前的旷野,死寂得像一座刚刚封棺的古墓。
方才数十名修士被阵纹吞噬的惨叫,余音还黏在空气里,腥甜的血气压过山川草木的清润,沉甸甸覆在三万仙盟修士的心头。没人说话,没人动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
血色罗网依旧笼罩天地,可那股暴戾吞天的气势,已然弱了大半。
人心散了,杀阵便空了躯壳。
万骨屠仙阵,从来不是靠灵力布阵,是靠千万人的执念、杀意、盲从,堆砌而成的绝死之局。凌川赌了万年的人心,今日,尽数输碎。
帅旗猎猎,素白的旗面染了点点溅落的血星,刺眼又荒唐。
凌川立在旗下,一身白袍纤尘未染,可那双温润万年的眼眸,早已彻底腐烂。
他指尖悬空,维持着献祭阵印的手势,指骨泛白,青筋突兀地爬满手背。白玉扳指碎末早已落尽,掌心空空,一如他此刻空空荡荡、只剩疯狂的道心。
世人皆道,他执掌落霞界正道万载,胸有乾坤,手段无双。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这一生,从来都在赌。
赌苍生愚钝,赌岁月健忘,赌地脉沉寂不醒,赌自己编织的虚假道统,能瞒天过海,万古长存。
此前万载,他赌赢了无数次。
唯独今日,输得一败涂地。
输在一群温顺无害的灵猫,输在一个道基崩裂、身染煞毒的少年,输在他最看不起、最不屑操控的——人间良知。
“没用的。”
一声清淡的话语,自万丈山巅缓缓飘落,穿过层层血色煞气,不高、不厉,却字字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是林墨的声音。
他依旧孤身立在静思台中央,单薄的身躯在山风里微微摇曳,破碎的道基裂痕穿透白衣,纵横交错,像一件与生俱来的伤痕铠甲。周身灰白煞毒缠绕游走,不断啃噬经脉神魂,每一寸皮肉都在承受裂骨之痛。
可他站得稳。
比场中任何一个身披仙袍、修为高深的修士,都要稳。
旁人遇煞毒侵体、道基崩塌,早已道心溃散、卧床不起,可他偏以残躯立巅峰,以重伤之身,对峙万军伪尊。
没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不是怕。
是痛。
神魂被煞毒撕扯,道基寸寸碎裂,那种深入骨髓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他的神智。他能站稳,能开口,靠的从来不是修为,是一口不肯屈从伪道的气。
这世间最硬的从不是神兵利器,不是通天修为,是绝境之中,不肯低头的人心。
凌川抬眼,目光刺破百丈虚空,死死锁住山巅那道白衣身影,眼底的疯狂渐渐沉淀,化作彻骨的阴寒与偏执。
“没用?”他低声重复,声音沙哑得像是磨砂过碎石,“林墨,你以为凭几只畜牲、几分人心,就能破我万年布局?”
“你太年轻,也太天真。”
他活了万载,见过苍生百态,阅尽修仙浮沉。在他的认知里,大道从来由强者书写,人心最是无用,良知最是廉价。今日人心背离,不过是一时虚妄,只要杀阵不灭,只要他修为尚存,便能屠戮一切,重塑黑白。
话音未落,凌川抬手结印。
漫天血色阵纹骤然震颤,黯淡的猩红光芒猛地暴涨三分,地底蛰伏的杀伐戾气疯狂翻涌,如同沉睡的恶鬼挣脱枷锁,再度席卷四野八荒。
既然人心不可控,那他便彻底舍弃人心。
从今往后,不用修士战意,不用苍生执念,他以自身万载仙元为引,以残界气运为祭,强行催动万骨屠仙阵的终极杀势!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阵破,他亡。
阵成,整座归仙峰、方圆百里山川,连同阵中三万修士,尽数化为枯骨尘埃。
他得不到的正道,所有人都别想拥有。他守不住的万古盛名,落霞界便陪他一起覆灭。
极度的偏执,催生了极度的疯狂。
山下,苏清寒身躯一震,苍老的眼眸涌上无尽悲凉。他靠在玄夜宽厚的脊背旁,指尖依旧无意识地捻着腰间断裂的道穗,粗糙的指腹反复摩挲着参差不齐的断口,一遍又一遍,不曾停歇。
这是他两千年改不掉的习惯。
从前捻穗,是惶恐伪装;今日捻穗,是无力忏悔。
他醒悟了,回头了,舍弃了长生尊位,却依旧拦不住这场倾覆众生的浩劫。他看着眼前疯狂的凌川,看着自己追随半生的正道崩塌殆尽,心底只剩刺骨的荒谬。
两千年效忠,两千年盲从,到头来,不过是为一个偏执疯子的私欲,屠戮无辜,蒙蔽天道。
“玄夜小友……”苏清寒声音发颤,风一吹便碎,“是老朽愚钝,害了太多人。”
玄夜长刀横胸,刀身冷光灼灼,死死抵住扑面而来的血色煞气,北域粗粝的嗓音沉如惊雷,带着一身江湖侠气:“老丈,知错便改,便是顶天立地的仙。总好过某些身居高位的伪君子,一条道黑到底,丧尽天良!”
他说话直白滚烫,没有半点修仙之人的虚与委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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