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二年秋,长安的风带着渭水的清润,卷着朱雀门的鎏金铜铃响,漫过层层叠叠的宫墙。吴越使团的仪仗沿着青砖甬道缓缓前行,十六岁的李昭棠走在队伍正中,身着一袭石榴红绣金襦裙,裙摆上用银线绣就的石榴籽颗颗饱满,寓意多福多喜,却是她临行前母亲连夜赶制的念想。
青砖被秋阳晒得温热,却暖不透她掌心的微凉。李昭棠垂着眸,发髻上的银雀簪随着步履轻轻颤动,簪头的银雀展翅欲飞,翅尖缀着三粒细小的东珠,是吴越王室的规制,也是她唯一能彰显身份的饰物。她袖中紧攥着一只青瓷茶盏,盏身薄如蝉翼,釉色青润如远山含黛,指腹摩挲着盏底隐秘的莲花纹——那是吴越王室的私印,也是她此行入宫的唯一凭依。
目光不自觉地掠过巍峨宫墙,朱红宫阙覆着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像一张铺展开的巨网。她能感受到两侧侍卫投来的审视目光,也能听见远处宫人的窃窃私语,指尖下意识地收紧,青瓷茶盏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却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她不是来享受荣华的,是来寻一个消失了十年的人,一个藏在青瓷茶盏背后的秘密。
太和殿内,龙涎香袅袅升腾,氤氲着肃穆的气息。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各国使节与宗室公主按位次站立。李昭棠被引至公主末席,与那些身着绫罗绸缎、头戴金翠珠玉的大唐公主相比,她的石榴裙虽精致,却终究少了几分皇家贵气,尤其是那支银雀簪,在满殿金饰中显得格外扎眼。
“吴越小国,贡品不过是些茶叶丝绸,薄微得很。”皇后赵氏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她斜倚在凤椅上,凤冠上的珍珠流苏轻轻晃动,目光带着几分轻蔑扫过李昭棠,“公主远道而来,本宫本应体恤,只是这宫廷规矩不可废——身为公主,竟佩戴银饰入宫,莫非是轻慢我大唐不成?”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李昭棠身上。她脸色一白,攥着茶盏的手指微微颤抖,正要上前辩解,却见皇后身边的侍女已上前一步,作势要拔她头上的银雀簪:“皇后娘娘有令,取下这僭越之物!”
“住手。”
一声温润却有力的嗓音从殿侧传来,如清泉滴入磐石,瞬间稳住了殿内的躁动。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昭阳长公主李静姝缓步走来,她身着月白宫装,裙摆绣着暗纹松竹,腰间悬挂的血玉麒麟佩随着步履轻响,玉色血红如霞,是先帝亲赐的信物,象征着无上荣宠。
李静姝身姿挺拔,面色清冷如月下寒梅,却难掩眉眼间的威仪。她走到李昭棠身边,目光掠过那支银雀簪,缓缓开口:“皇后娘娘,银雀并非凡物,乃是吴越神鸟,象征着敬天顺时、国泰民安。昭棠公主佩戴此簪入宫,是带着吴越百姓的敬意而来,何错之有?”
皇后赵氏脸色一沉,正要反驳,却见李静姝转头看向御座上的皇帝,语气从容:“昭棠初来乍到,不懂大唐宫廷的繁复规矩,不如就由本宫带回昭阳宫亲自教导,也好让她早日适应,不辜负陛下与娘娘的体恤。”
皇帝抚着御座扶手,目光在李静姝与皇后之间流转。他深知李静姝手握部分兵权,又深得民心,且所言句句在理,便颔首应允:“长公主所言极是,就依你之意。”
皇后虽心有不甘,却忌惮李静姝的势力,只得强压下怒火,冷声道:“既然长公主发话,那便罢了。只是往后,昭棠公主需谨守规矩,莫要再失了体统。”
李昭棠松了口气,对着李静姝深深躬身:“多谢长公主解围。”
离开太和殿,沿着宫道向昭阳宫走去。秋风吹起李静姝的宫装裙摆,带着淡淡的兰草香。李昭棠跟在她身后,低声道谢:“若非长公主出手,昭棠今日怕是难以脱身。”
李静姝忽然停下脚步,侧目看向她,清冷的目光落在她紧握的袖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公主不必多礼。只是本宫好奇,你袖中藏着的青瓷茶盏,盏底刻着吴越王室的莲花印,既非贡品,也非饰物,你一路紧攥着,是在找什么人,还是什么东西?”
李昭棠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茶盏的秘密,李静姝竟一眼看穿,这让她心头的警惕再次升起,指尖下意识地将茶盏攥得更紧:“长公主说笑了,不过是家乡的寻常物件,带着图个念想罢了。”
李静姝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指尖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带着一丝莫名的安抚:“长安不比吴越,人心复杂,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到了昭阳宫,你便安心住下,有本宫在,无人敢再欺辱你。”
就在此时,殿外廊下忽然立着一道挺拔身影。玄色朝服上绣着暗金麒麟纹,纹路细密精致,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彰显着持有者的尊贵身份。来人腰间悬一柄玄铁佩刀,刀鞘漆黑如墨,上面用金丝刻着“玄镜”二字,刀锋未露,却已透着一股凛然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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