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依旧倔强地昂着头,只是眼神里那份茫然和惊惶,比昨夜更深了。
他环顾堂下,没看到师父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
“带人犯师,苏老九!”堂上,衙役高声喝道。
人群分开一条道。
苏九,或者说“苏老九”,走了出来。
他今天特意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直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焦虑、老实巴交和强作镇定的复杂表情。
他步履有些匆忙,甚至进门时还差点被门槛绊一下,活脱脱一个被无端卷入官司、吓破了胆的小商户模样。
他目不斜视,穿过人群,走到堂前,在阿旺身旁跪下,却看都没看自己徒弟一眼,只是朝着堂上,重重叩首:“草民苏老九,叩见知县大人!”
王知县目光落在他身上,眉头皱得更紧:“苏老九,你可知你徒弟阿旺所犯何事?”
“草民……草民略知一二。”苏九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可是大人,草民……草民要告状!”
“告状?”王知县一愣,堂下百姓也骚动起来。
这节骨眼上,被告方的人要告状?
“正是!”苏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激动,他直起上身,手指猛地指向旁边跪着的那几个“证人”,“草民要告锦绣阁!告他们勾结外邦奸细,以咱们大景朝的绣娘为掩护,传递密信,图谋不轨!”
轰——!
堂内堂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巨石,瞬间炸开了锅。
“啥?外邦奸细?”
“锦绣阁?那可是大绣庄啊!”
“传递密信?我的老天爷……”
议论声嗡嗡响起,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劲爆得过头的指控惊呆了。
王知县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上,茶水溅湿了官袍前襟,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苏九,嘴唇微微哆嗦:“苏……苏老九!公堂之上,岂容你信口雌黄,攀诬良善!”
“大人明鉴!草民不敢攀诬!”苏九仿佛被王知县的反应吓到了,但紧接着,一股“豁出去”的气势撑着他,他语速飞快,却字字清晰,“草民那徒弟阿旺,性子是憨直了些,但他绝非歹人!他前些日子,偶然发现锦绣阁的阿莲姑娘,行踪诡秘,总在深夜交接一些古怪的包裹。他……他好奇,也怕阿莲姑娘遭人胁迫,才、才暗中跟着,想弄个明白!”
他指向那几个煽动者:“而昨日,这几人,口口声声指认阿旺是凶徒,是匪类!大人您不觉得奇怪吗?街坊邻居,即便有所怀疑,何至于如此急切、如此统一地将脏水泼向一个半大孩子,还句句都往‘勾结外邦’‘害人性命’这种要命的方向引?他们若真是热心街坊,为何不先想着查明真相?草民斗胆猜测,他们根本就是锦绣阁的人!或者说,是锦绣阁背后……那见不得光势力的人!他们煽动民愤,污蔑阿旺,正是为了掩盖锦绣阁真正的勾当!为了把水搅浑,让官府和百姓的注意力,从‘绣娘失踪’和‘可能的通敌’上,转移到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学徒身上!”
“你……你……”王知县指着苏九,手指都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苏九却不给他喘息之机,猛地转头,直视王知县,眼神里忽然掺杂进一丝了然、一丝痛心、一丝“不得不言”的悲壮:
“至于知县大人您……”
他刻意顿了顿。
整个公堂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九身上,也下意识地随着他的视线,看向堂上脸色变幻不定的王知县。
就在这万众瞩目、空气几乎凝固的刹那——
苏九脑海中,淡金色光幕无声亮起,复杂无比的因果链视图瞬间浮现、锁定。
【“因果锚定”程序启动。】
【媒介:宿主(苏九)公堂陈述(指向王知县与锦绣阁关联逻辑)。】
【媒介:王知县对锦绣阁异常状况的‘不作为’(系统已记录相关因果)。】
【影响力施加中……开始撬动‘王知县-锦绣阁’因果线,与‘阿旺-伤人事件’因果线进行局部重组……】
【转移进行中……】
一股无形无质、却又真实不虚的“力”,随着系统的操作和苏九的陈述,仿佛瞬间弥漫了整个公堂。
跪在地上的孙家媳妇忽然打了个寒噤,她看向王知县的眼神,从原本的哀求,莫名多了一丝怀疑和怨怼。
那几个“证人”则感到如芒在背,仿佛有无数道视线变成实质的针,扎在他们身上,尤其王知县那惊疑不定、冷汗涔涔的目光扫过来时,他们几乎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而王知县自己,感觉最为强烈。
他只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官袍内衬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
苏九那没说完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在他最心虚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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