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摆着七八张方桌，稀稀拉拉只坐了十来个客人，大多上了年纪，有的端着茶碗发呆，有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真正抬眼看着台上说书人的，也就三四个。
台上，一位面皮白净、留着三绺稀疏山羊胡的中年文士，正是李说书。
他穿着半旧的青色直裰，手里拿着块小小的醒木，声音平板无波，正讲着那套老掉牙的“前朝大楚威远将军夜巡边关遇狐仙”的段子，词句干巴，抑扬顿挫生硬得像在背书。
台下唯二清醒的老茶客，一个在抠脚，一个在慢条斯理地剥着花生，眼神涣散。
苏九找了个靠墙角的、光线更暗些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香片。
茶博士是个无精打采的半老头，送来茶壶茶碗时，眼皮都懒得抬。
系统光幕在他视野边缘微微一闪：【环境扫描完成。
符合‘公共场合’定义。
当前听众情绪基调：困倦、无聊、散漫。
缺乏有效刺激源。】
苏九不紧不慢地嗑开一粒瓜子，瓜子壳清脆的“咔嚓”声在寂静的茶馆里格外清晰。
他吃了几粒，又打开那包麦芽糖，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齁甜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
赵秀才不知何时也溜了进来，悄没声地坐在苏九斜后方一桌，也要了壶茶，摊开一本旧账簿似的本子，拿着笔写写画画，十足一个落魄账房先生模样。
苏九听那李说书又讲了半盏茶的功夫，实在有些听不下去。
那故事毫无波澜，连抠脚老汉都听腻了，开始掏耳朵。
他侧过身，对赵秀才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用刚好能让赵秀才听清的音量嘀咕了几句。
赵秀才会意，收起本子，起身，整了整洗得发白的衣襟，迈步走向说书台。
他先是对着昏昏欲睡的李说书拱了拱手，脸上堆起客气的笑容，声音不大但清晰：“李大家，叨扰了。”
李说书正讲到“那狐仙化作白衣女子，盈盈下拜”，被这声打断，有些不悦地停下，皱眉看向赵秀才：“阁下是？”
赵秀才凑近了些，背对着大部分茶客，面朝李说书，嘴唇微动，快速而低声地说了几句，同时手指不着痕迹地朝苏九所在的角落方向虚指了一下。
李说书顺着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其貌不扬、正嗑瓜子的粗布汉子。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先是疑惑，继而浮现一丝不以为然，接着又看了看台下寥寥无几、心不在焉的听众，那点不以为然慢慢变成了无奈和一丝自嘲。
赵秀才又说了两句，似乎提到了什么。
李说书最后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对着赵秀才勉力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点了点头，将手里的醒木和折扇一起，交到了赵秀才手里。
赵秀才接过，又对李说书拱手致谢，转身回到苏九身边，低声道：“九爷，说好了。李说书让出台子一个时辰。他说……‘反正也没几个人听，换个人讲，或许还能多留几碗茶钱’。”
苏九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瓜子壳，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向说书台。
他一身粗布衣裳，体型中等，面容普通，甚至因为“躲债”的人设，刻意显得有些憔悴和市侩，怎么看都不像个会说书的。
台下那十来个茶客，昏沉的抬起眼，见换了个陌生人上来，面露疑惑。
抠脚的老汉甚至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打扰了他抠脚的雅兴。
苏九没急着开讲。
他先走到堂中，拎起角落炉子上咕嘟着的大铜壶，走到每一桌客人面前，不管人家要不要，都客客气气地给那已经见底的茶碗续上滚水。
动作熟练，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略带讨好又有些疲惫的笑。
“各位老哥，惊扰了。”他声音不算洪亮，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市井间特有的亲和力，“小子苏老九，以前跑海的，运气背，船翻货沉，赔得当裤子，流落贵宝地，承蒙王掌柜收留，在附近开了个混口饭吃的杂货铺子。今日是得了李大家青眼，让小子借宝地给大家解个闷，换换口味。”
他这番自报家门，半真半假，配合他那身行头和神态，倒真像那么回事。
几个茶客神色稍缓，至少是个知根知底的“本地人”，不是来路不明的野路子。
那抠脚老汉甚至哼了一声，嘟囔一句：“跑海的？我看你是跑腿的吧。”但也没再反对。
苏九仿佛没听见，续完水，回到台前，没拿醒木，只是双手轻轻按在桌沿。
他环视台下，目光在每个人脸上似乎都停留了一瞬，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
“今日不讲古，不讲那些才子佳人、帝王将相，太远。”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像在拉家常，“咱讲一段……近来可能正在咱安州城里，某些阴暗角落，悄悄发生着的真事儿。”
“真事儿”三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台下昏沉的眼神里，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丝好奇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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