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不敢置信一个无业游民,事业、地位哪哪不如他的二十多岁年轻人竟敢对他做这种事情,怔住许久,抬眸,一时感到天旋地转。此时我站立,他坐身,角度使得我处于居高临下,且没有丝毫惊慌。
“你怎敢?”老魏嘶哑的说,抬手拂去眼皮的一抹水渍。
“王阳明先生告诉我们,人要活成一面镜子,你朝我泼的水,其实是泼向你自己,所以我帮你泼回来。”
“你胡说!镜子是什么?物来则照,物去则空。”
“那么你应该知道什么叫随物见形,明镜曾无留染。”我提起水壶再倒一半,低头看着隐隐散发蒸汽的温热水徐徐填满被子,一边说:“心要像镜子,但是叔,你好像活成了录像机,把过去一遍遍重放,每次重播都是重新经历一次,很难受吧。”
我放下水壶,补充一句:“因为我就是这样的。”
“你自己是坨,你看谁都是坨。”老魏双眼发红,狰狞的样子如同泥潭里腾跃而飞的猛禽:“不要拿你的想法强行审视他人,当你拥有我现在拥有的,过去什么都是浮云。”
我耐心等他说完,微微一笑,又一记温暖的热水泼到他脸上。
老魏被我惹急了,大吼:“你是来捣乱的!”
“这是替魏语泼给你的,罚你抛弃妻女。”我一边说,继续往杯子里加水。
老魏见此情形,终于不再容忍,旋身想去触碰床头墙上的“呼叫护士”按钮。
指间距离1.5厘米的时候,水声在他身后炸开,闷响里裹挟飞溅的清脆。这一次,水流从我的头顶倾泻而下,坠到肩膀,坠到胸口,润过肌肤和衣领,淌过下摆坠入地板,无数细小的珠子弹起来,又落下去。
直到杯子再也倒不出来,我将其重重矗在桌面,仰头大口呼吸,十分顺畅,像是喉咙里一直堵塞的东西被打开,空气从口腔灌进去。
老魏看傻了眼,目视我好一会儿,说道:“你搞行为艺术啊?”
我抹了抹眼睛,捋到下巴,掌心的湿润甩向湿漉漉的地板,看着老魏,“刚才那一下罚我自己,不管你承不承认,我是你女儿的男朋友,对长辈无礼,应当自罚。”
“你拿我当长辈?”
“是的,即便你不欣赏我,但我依然拿你当家人。”
老魏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没出话,愣了好一阵,那只伸向按钮的手慢慢缩回来,正经端坐。手放到膝盖上,指节蜷了蜷,又松开。
“家人……”他喃喃的重复一遍这个词,低声像是在嚼这两个字的味道。
窗外有鸟叫,不知是什么鸟,两声就停了。病号服打湿的领口歪在一边,他又给理回去。
咳了咳,老魏佝着身子,看我的眼神依然不悦:“你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格吧。”
“我认同自己的内心,我爱魏语,就要像尊敬家人一样去尊敬你。”
老魏不再说话了,捂着胸口又咳了好一阵。
护士进来检查,发现我们俩跟落汤鸡一样,不由惊大双眼。看了看老魏,又看了看我,空气里弥漫肃杀的气息,很快便联想到什么。
老魏冲她摆摆手,说:“这是我女儿的朋友,刚才我们玩泼水节呢。”
听老魏这么一解释,只要不傻都不会信的。但这位看着年轻,戴着口罩的护士明事理的相信了,走流程似的提醒道:“病房里不能到处泼水,而且天气还不算太暖,感冒就不好。”
过来询问一下老魏的情况,叮嘱老魏按时服药,然后便走了。
护士走后,老魏起身走向衣柜,从里面取出一件干净的病服。“你爱魏语,所以尊敬我。我也会向抛弃女儿一样对你置之不理。任何口头上的尊敬都不算尊敬,任何浮于表面的善良都不是善良。我内心早就是窟窿了,大大小小的坑洞挤满猜忌和柔软。刚才你说的那些话我不轻易相信,你也别轻易认为我会被打动。”
我抽出两张面纸擦手,“无心插柳。”
“你走吧,”老魏又从里面取出毛巾,转身看着我:“你心里还是希望我能放下前嫌,从而把魏语,也顺便把你拖出泥潭。这个我想你不能否认。”
我没说话。
老魏像是不需要知道答案,表情冷漠,转身扎进卫生间,门重重的关上。声音从里面发出:“人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我当初既然选择抛弃家人,就不需要谁把我当家人。那丫头爱跟谁跟谁,我管不了,爱怎么活怎么活,不要让她来找我。这样对谁都好。”
我听见里面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中断交流。
我过去正欲敲门,那声音又窜出来制止我。
“还有,你别以为泼几杯水,说几句好听的,就能填补我的窟窿。我这人,不吃这一套。”
我站在门口没动,水龙头关闭,门里门外安静好一会儿。我说:“如果感冒了,记得吃药。”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
……
两星期后,魏语下班回家便急匆匆的在鞋架面前换上拖鞋,然后猛敲卫生间的门。
“姜言,姜言!”
我身前披着围裙从厨房出来,“咋了?”
“有银行愿意向我提供贷款支持了。”
我一下子想到老魏,但不确定是他暗中干预,于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说:“不是没有银行愿意支持你了吗?”
“我也纳闷,今天上午突然收到银行打来的电话,那家银行在我破产前就跟我们公司有过业务往来,说什么,认可我的能力,觉得我有前途,所以愿意提供支持。”
“那是好事呀,有人信得过你,你怎么想?”
魏语嘴唇抿了抿,睫毛低垂,拿不定主意:“你不觉得这很诡异吗?一直不被看好,突然受到重视。”
“只要是正规银行,走的是正规流程,你有什么好怕的。就算真有猫腻,那是人家的事。”
“话是这么说,但我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我把围裙解下,随意的挂在门框旁边的挂钩,“你觉得哪里不对劲?”
魏语抬头,眼神坚毅的说:“背后一定有人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