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烬松开轮椅的扶手,指尖从一道陈旧的划痕上缓缓滑过。那道痕迹很深,像是被金属硬物刮出,边缘微微翘起,颜色发暗,仿佛沉淀了岁月的锈迹。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双手撑住扶手,掌心与皮革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手臂用力,青筋微凸,他稳稳地站了起来。
动作不快,却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靴底踩在金属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回音撞上墙壁又弹了回来。他身形高大,肩宽背直,一身黑衣衬得轮廓分明。左肩的旧伤在起身时牵动了一下,隐隐作痛,但他神色如常,呼吸平稳。轮椅被他轻轻一踢,滑出一段距离,撞到墙角后静止不动。
议会厅内灯光明亮,来自天花板一圈环形灯带,光线均匀洒落,几乎不留阴影。四壁由旧日装甲板拼接而成,焊点斑驳,修补过的弹孔密布其上,宛如累累伤疤。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纸张和淡淡铁锈的气息。前方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描绘七个聚居地之间的连接路线,几条红线已被勾画标记,墨迹未干,说明已有通路确认可行。
长桌由三张工作台拼成,表面覆有防刮层,右侧边缘留有多道刮痕,显然是长期放置重物所致。每人面前都摊着一份文件,封面深灰,触感温润细腻,上书《废土守望与发展同盟宪章》。纸张厚实,裁切整齐,右下角印有序列编号,火漆封条已拆,文档完全展开。
和弦坐在左侧首位,手覆在文件上,指节突出,指尖略显苍白。他未穿防护服,仅披一件米色工装外套,袖口磨损起毛,领口别着一枚老旧徽章,图案模糊难辨,隐约像是一株初生的小芽。他的目光停驻在“资源共济”条款处,瞳孔微缩,喉头轻轻滚动,似在压抑某种情绪。片刻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钱万有坐在右侧靠后的位置,领带松垮地搭在肩头。他正一页页翻阅协议,速度缓慢而专注,手指停在“仲裁机制”一栏,指甲有节奏地轻敲纸面,如同在心算账目。他皱眉扫过附件二的细则,低声哼了一声,不知是认可还是质疑。最终他未多言,只是将文件向前推了半寸,表示审阅完毕。
凌昊倚在墙边,从口袋中抽出一只手,自怀中取出一支笔。那是一支黑色金属笔,无品牌标识,尾部刻有一串数字,已然模糊不清。笔帽上有处小凹痕,像是曾被子弹擦过。他轻轻晃了晃,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他悄然走到陆烬身旁,脚步轻盈,低声说道:“该你了。”
陆烬点头,向前两步,立于主位之前。他未持稿,也未看人,目光落在墙上地图中央——断刃哨站的位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们不是来分利益的。我们是为了让下一个孩子,在深夜呼救时,有人听见。”他顿了顿,喉结微动,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谁家的孩子,都不该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无人应答。铁拳堡的代表低头凝视协议,指尖摩挲着签名栏的空白处,数秒后,缓缓点头,动作沉重。自由之风的代表将手掌按在文件上,五指张开,仿佛在感受它的温度。和弦再次呼出一口气,手指不再紧绷,肩头彻底放松,眼中浮现出疲惫之后的一丝释然。
凌昊递出那支笔。钱万有接过时挑了下眉,显然认出了它的来历——他知晓这支笔曾属于第一代守望者。他拧开笔帽,笔尖泛出一点银光,低头写下名字,笔迹沉稳,收笔利落。随后取出铜印章,蘸上印泥,稳稳压在附件页角。印纹是齿轮环绕麦穗,正是复兴城商贸联盟的标志。
其余代表陆续签字。和弦落笔迅速,字迹俊朗有力,最后一划微微上扬。北境补给站的老工程师稍作迟疑,手悬在火漆盒上方数秒,终是落下印章,盖上了所属势力的印记。红蜡滴落,缓缓凝固,封存了选择。
当最后一个印鉴落下,众人纷纷起身。有人整理衣襟,有人收拾物品,也有人久久注视那份协议,仿佛要确认它是否真实存在。
陆烬拿起正本,指尖抚过封面。纸张厚实,边缘齐整,带着新油墨的微香,还残留一丝温热。他翻开第一页,看到自己的名字位列首位,墨迹已干,书写沉稳;旁边是凌昊的名字,花体字潇洒却不张扬;再往后是和弦、钱万有,以及其他三位代表,皆已签署。无涂改,无附加条件,所有争议均已列入附件三,编号清晰,责任明确。
他合上文件,抬头望向众人。和弦朝他微微点头,眼神温和,嘴角轻动,似想笑却又忍住。钱万有合上文件夹,轻拍封面,如同检查货物封装是否完好,随后将其夹在臂下。脸上神情恢复惯常的市侩精明,但眼底深处,多了几分认真。
无人言语,气氛已不如先前紧绷。那种彼此戒备的感觉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经历重负后的平静,以及共同承担过重大抉择后的踏实。
凌昊退后半步,站到陆烬身后,双手重新插进衣袋。他未看旁人,目光落在陆烬背上。那人站得极稳,双肩平展,呼吸匀称,连左肩那道旧伤都未再牵动。风掀起窗帘一角,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光带,穿过陆烬的身影,将其一分为二,又在远处悄然相连。
远处传来机械运转的声响,似乎是训练场的升降平台正在调试,链条收紧,咯吱作响。一只灰翅的机械鸟停在窗沿,金属羽毛微微颤动,双眼泛起红光,环视屋内一圈,随即振翅飞走,融入渐亮的天空。
陆烬将协议紧紧抱在胸前,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清楚这份文件无法取悦所有人,也明白有人签字时仍在盘算——比如钱万有签完便提起要召开资源会议,比如铁拳堡代表离场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但他知道,这一刻,是真的。
外面有人等着他们倒下,但现在,他们终于站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