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降临。
重力空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空气中那些幽蓝色的荧光微粒悬浮着,将世界照得如同深海的底部。阴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风,不是雾,而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寒意。怨魂来了。
玄七盘膝坐在地上,双目微阖,呼吸平稳。他的神识收缩在识海中,如同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凝实、坚韧、没有任何缝隙。怨魂从他的七窍涌入,钻入他的识海。阴冷、潮湿、带着死亡的气息。它们在识海中游荡,翻找着他的记忆,寻找着他的弱点。
玄七没有抵抗。不是不能,而是不屑。他的识海如同一座铜墙铁壁的 fortress,那些怨魂在墙壁外徘徊,找不到任何可以入侵的缝隙。它们读取了他的记忆,试图从那些记忆中提取恐惧、悲伤、愤怒、绝望。
它们看到了乞丐堆里的少年,天生目盲,独臂残躯,被世人遗弃。怨魂试图从这个记忆中榨取自怜与怨恨——你是被抛弃的人,天地不仁,为何还要挣扎?不如就此放手。
玄七不为所动。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他早已不是那个趴在泥泞中乞讨的乞丐,怨魂无法动摇。
它们看到了矿洞中的杂役,日复一日地挥镐,灵石矿从手中流过,自己却连一枚都留不下。怨魂试图从这个记忆中榨取不甘与嫉妒——你付出最多,得到最少。那些天赋好的弟子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你一辈子都得不到的资源。公平吗?不如就此放手。
玄七不为所动。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他早已不是那个挥镐挖矿的杂役,怨魂无法动摇。
它们看到了金锋长老道场上的那株仙草,被过量的灵气和灵泉溺死。怨魂试图从这个记忆中榨取悔恨与自责——你差点毁了自己的根基,你的急功近利差点害死了自己。你这样的人,真的能走到最后吗?不如就此放手。
玄七不为所动。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他早已不是那个被执念蒙蔽双眼的蠢货,怨魂无法动摇。
它们看到了孙屠,看到了玄烬。挚友的面孔,战宠的哀鸣,四名散修的刀光,血泊中的尸体。怨魂试图从这些记忆中榨取悲伤与愤怒——他们因你而死。若你早一点去找孙屠,若你不那么沉迷修炼,他们或许不会死。是你的疏忽害死了他们。你不配活着,不如就此放手。
玄七的心神微微一动。
不是动摇,是刺痛。孙屠的死,玄烬的死,是他心中最深的伤痕,永远不会愈合。怨魂触碰到了那道伤痕,试图将它撕开,将里面的脓血挤出来。但它们撕不开。
玄七的识海中,一道银色的光芒亮起。
不是灵力的光,不是气血的光,而是神魂的光。那是《六曜银体》第六曜——极曜的光芒,专门淬炼头颅、神魂、识海。体修之道,力量与防御固然重要,但若没有坚固的心神与灵台,一具空有蛮力的躯壳与傀儡何异?甚至可能被煞气、怨念、幻术轻易侵蚀操控。真正的强大,是肉身无匹,神魂亦如金刚。
极曜之光在识海中扩散,如同烈日驱散阴霾。那些怨魂在这光芒中发出无声的尖啸,挣扎、扭曲、消散,化为虚无。玄七的识海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睁开眼。
第一夜,过去了。
天空依旧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但光线比夜晚充足了许多。重力依旧压制着身体,步伐依旧沉重。玄七站起身,望向远方,散修的身影还在原地。他站着,一动不动,保持着那个“跨入传送门”的姿势,表情僵硬,眼神空洞。
他没有撑过去。
玄七收回目光。赤炎宗的弟子睁开了眼,药王谷的弟子睁开了眼,冷月门的女弟子睁开了眼。他们也撑过了第一夜,不愧是三大宗门的精锐。
“传送门。”赤炎宗弟子忽然开口,抬手指向远处。
玄七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道银白色的光门悬在半空中,距离此处约莫有数里之遥。他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了下来。太远了。以他现在的速度,走数里需要耗费大半天的时间。而且这是在白天,是在重力压制下,体力消耗极大。走到传送门那里,天可能已经黑了。天黑之后,怨魂会再次出现,那时他还有多少体力能用来抵御怨魂?
即便走过去了,传送门还在不在?天亮之后,传送门会消失,这是叶封玉简中明确记载的。天黑才会出现,天亮就会消失。他不可能在天黑之前走到那里。
玄七停下脚步,转身回到原地,盘膝坐下。赤炎宗的弟子也停下了脚步,冷月门的女弟子也停下了,药王谷的弟子也停下了。没有人继续走。
第二夜,同样的过程。怨魂再次入侵,再次被玄七的极曜之光驱散。他睁开眼,天亮,传送门依旧在远处。第三夜,亦是如此。
第四夜。
玄七睁开眼,灰白色的光线洒落,重力依旧。他正要闭目继续调息,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丝银白色的光芒。很近。就在他前方不远处,不过百丈。一道光门静静地悬在半空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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