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面向香案,将五十根蓍草合于掌心,闭目凝神。
三息后,他睁眼,开始分草。
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次分蓍,每一次数余,都遵循着古老到近乎刻板的仪式。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那双灰白的瞳孔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的蓍草。
徐舜哲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知晓”的能力自发运转,试图解析这个过程。
他看到蓍草内部流淌的微弱能量,看到李临安每一次呼吸与蓍草产生的共鸣,看到空气中浮现的、几乎不可见的卦象雏形。
第一爻,成。
蓍草排列出特定的形状,李临安低声念出一个字:“初九,潜龙勿用。”
第二爻,成。
“九二,见龙在田。”
第三爻,成。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卦象逐渐清晰。
徐舜哲虽然不懂易理,但能感觉到,那是一个充满生机、奋发向上的卦。
潜龙出水,见龙在田,君子勤勉——这是大吉之兆。
李临安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他继续起卦。
第四爻。
就在蓍草即将落定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根代表第四爻的蓍草,突然毫无征兆地裂开了。
不是折断,是从中间纵向裂成两半,裂口整齐得像被最锋利的刀切过。
裂开的蓍草同时失去光泽,变得枯槁、灰败,像在瞬间经历了千年的风化。
李临安的手顿在半空。
灰白的瞳孔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惊讶,困惑,以及一丝极深的警惕。
他放下裂开的蓍草,重新取出一根,继续。
第五爻。
这一次,蓍草没有裂。
但它开始燃烧。
没有火,没有烟,蓍草表面却浮现出焦黑的痕迹,像是被无形的火焰舔舐。
短短三息,整根蓍草化为灰烬,从李临安指间簌簌落下。
房间里的温度骤降。
烛火疯狂摇曳,几乎熄灭。
墙上的三清画像无风自动,发出哗啦的声响。
书架上的古籍自动翻页,纸页摩擦声连成一片尖锐的嘶鸣。
李临安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
他深吸一口气——这一次吸气,整个房间的空气真的被抽空了。
徐舜哲感到一阵窒息,耳膜因气压变化而刺痛。
第六爻,最后一爻。
李临安没有再用蓍草。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虚空中划动。
指尖过处,留下淡金色的轨迹,那轨迹在空中凝结、延展,逐渐形成一个复杂的符号——不是文字,不是图画,更像某种超越人类认知的几何结构。
符号成型的瞬间,李临安闷哼一声。
他整个人向后踉跄一步,嘴角渗出一缕鲜血。
那血不是红色,是暗金色的,在烛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空中的金色符号剧烈震颤,然后——
碎了。
像被打碎的玻璃,炸成无数光点,四散飞溅。
光点触及之处,空气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地面留下细密的坑洞。
李临安扶着香案,剧烈喘息。
他抬起头,看向徐舜哲。
那双灰白的瞳孔里,此刻充满了某种近乎恐惧的东西。
“我算不出来。”他说,声音嘶哑,“你的命......我算不出来。”
徐舜哲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什么意思?”他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得像不是自己的。
“意思就是——”李临安抹去嘴角的血,暗金色的血渍在道袍袖口晕开,“你不在此界的命数之中。你的因果线断了,或者说,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强行‘覆盖’了。”
他走到徐舜哲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徐舜哲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线香和陈旧纸张的气息。
“你知道刚才那卦,本该是什么吗?”李临安问。
徐舜哲摇头。
“乾卦。六爻皆阳,纯阳至刚,象征天,象征创始,象征无上的进取与成功。这是帝王之卦,是至吉之兆。”
李临安的声音低下去,“但你的卦,从第四爻开始崩了。不是算错,是卦象本身在‘拒绝’显示你的未来。”
不能算出来。
不在此界的命数之中。
因果线被覆盖。
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构筑成一个他无法理解、却又切身感知的绝境。
自己像站在一面巨大的、空无一物的镜子前,镜中本该映出他的未来,此刻却只映出一片吞噬一切的虚无。
那虚无并非黑暗,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无”,连“空”这个概念都不存在。
香案上的幽蓝冷焰摇曳得更加剧烈,将李临安脸上那缕暗金色血痕照得忽明忽灭,也照亮了他眼底深处那抹罕见的、近乎本能的忌惮。
这位窥探天机的存在,此刻竟显得有些......狼狈。
“覆盖?”徐舜哲重复这个词,声音干涩。
他左眼瞳孔深处,那抹强行驯服后仍不稳定的金色光晕,随着他情绪的波动而明灭不定,视野边缘,无数细微的、来自这间屋子古老物件的信息碎片闪烁飘过,干扰着他的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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