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我正趴在案上对着一份密密麻麻的名单皱眉,听见脚步声抬头,就见贺楚进了屋,掸了掸肩上的雪花,朝我走过来。
“看什么?”他凑过来,目光落在那份名单上。
“年宴的座次。”我把名单往他那边推了推,“尚宫局拟的初稿,我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满意,正等你回来商量。”
他在我身侧坐下,接过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我指着几个名字:“这批新提拔上来的,位置都排在后面,论资历是没错,可……”我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这次清洗过后,朝堂上风向变了,有些人该给的体面,得给足。”
贺楚抬眼看了看我,眼底带着一点笑意。
“确实如此。”
“比如鹰三。”我指着名单,“八百精骑重创兀鹫部主力,如今威望正高,年宴上若是位置太偏,旁人看了,难免觉得陛下不重视有功之臣。”
贺楚点点头,没有说话,示意我继续。
“还有这几个——”我又点了几个名字,“都是这次清洗中递过投名状的,他们顶着压力站过来,无非是图个前程,若年宴上连个像样的位置都没有,往后谁还敢往咱们这边靠?”
贺楚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我,那目光沉沉的,却带着几分我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我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我说得不对?”
“说得对。”他笑了笑,“我只是没想到,禾禾现在想事情,已经想得这么深了。”
“这有什么深的,”我嘀咕道,“不就是排座次嘛,六叔教过我,宫里头的规矩,往大了说就是人心向背……”
贺楚没说话,只抬手揉了揉我的发顶,又低头去看那份名单,伸手指了指其中几个名字。
“这几个,往前挪两排。”他说,“这几个,和那几个老王爷平排,资历虽然浅了些,但这时候给点体面,比什么都管用。”
“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这个,往后挪一排。”
我凑过去看,是姆阁老那边的一个远亲,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这次清洗也没被波及,但也没站过来。
“留着当个风向标。”他说,“让那些人自己琢磨去——他为什么还在原来的位置上,没有动。”
他眼底掠过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琢磨透了,就知道该往哪边走了。”
我点点头,心里暗暗记下,原来座次还能这么用。
又过了两日,爹娘和成平终于到了。
那日我起了个大早,在宫门口等了许久,远远望见车队时,心跳都快了几分。
等马车停稳,帘子掀开,露出娘亲熟悉的面容,我再也忍不住,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
“都多大的人了。”娘亲笑着拍我的背,声音却也有些发颤。
爹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笑,成平从后面的马车跳下来,几步跑到我面前,笑嘻嘻地喊了声“姐姐”。
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眶忽然就热了起来。
贺楚上前恭恭敬敬行了礼,亲自引着他们入宫,一路上的景致、宫人、陈设,他都耐心介绍着,态度恭谨得让我都有些不好意思。
接风宴设在宫中西侧,是宴请贵客的地方,尚宫局已早早布置妥当——地上铺了崭新的织金地毯,案几上摆着新鲜的腊梅,香气清冽,四角的铜兽炭火烧得正旺,烘得满室暖意融融,与外头的数九寒天隔成两个天地。
入席后,贺楚请爹娘上座,成平挨着我坐下,眼睛却忍不住四处打量,被娘亲瞪了一眼才老实下来。
菜肴是御膳房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的。
菜单我亲自拟过三遍,又拉着贺楚商量了两回,最后才定下来,既有西鲁的特色,也有几道南平的家乡菜。
冷盘先上。四荤四素,一道酱香鹿筋是西鲁的特色,鹿筋炖得软烂入味,酱香浓郁,一道凉拌沙葱是草原上的寻常吃食,脆嫩爽口,带着一股清鲜的野趣。
娘亲夹了一筷沙葱,细细嚼了,点了点头:“这个好,清爽。”
我笑了笑,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接着是热菜。
烤全羊是西鲁宴客的最高礼遇,一整只羊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着油光,由两个内侍抬上来。
贺楚亲自执刀,片下最嫩的那几块肉,先奉给爹,再奉给娘,礼数周到得无可挑剔。
最后上的,是一道莼羹。
这道菜上得低调,青花瓷盅盖着盖子,热气从缝隙里袅袅飘出,带着一股熟悉的清香。
内侍轻轻揭开盅盖,碧绿的莼菜飘在清亮的汤里,几缕鸡肉丝沉在碗底,看着清淡,却香气扑鼻。
娘亲愣了愣。
她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动作顿了顿,然后她抬眼看向我,那目光里有许多东西——有惊讶,有暖意,还有一点我形容不出的复杂。
我笑着没说话。
莼羹,是南平的家常菜,旁人或许觉得寻常,可对长年离家的人来说,那一口熟悉的味道,比什么山珍海味都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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