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路时,她的手自然地护在小腹前——这个动作已经成了下意识的习惯。
陈默已经在了,还是上次那个靠窗的位置。
看到她进来,他站起身,走过来帮她拉开椅子。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他们只是普通的熟人。
但刘一菲知道,接下来的谈话不会普通。
“喝点什么?”陈默把菜单推过来。
“热柠檬水。”
陈默对服务员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她:“月子中心还习惯吗?”
刘一菲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从这个话题开始。
“……挺好的。周姐很专业。”
“需要什么直接跟沈青瓷说,她会协调。”
刘一菲点点头,没有说“谢谢”。
她知道这种情况下说谢谢太轻,也太假。
服务员端来柠檬水,又退下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方形光斑。
陈默没有绕弯子。
“今早我收到宋嘉城的汇报。”
他看着刘一菲,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工作,“你建档案的医院,我让人查了。没有人工授精的记录。”
刘一菲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所以,这个孩子是我的。”
陈默用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刘一菲没有否认。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柠檬片,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
比几个月前更清瘦,下颌线条更分明,但眼底有一种以前没有的沉静和疲惫。
“是。”她最终开口,声音很轻,“是那次。”
陈默沉默着,等她说下去。
“我本来想处理的。”
刘一菲的手指微微收紧,“发现的时候才六周。我一个人去了医院,挂了号,排了队,都坐到诊室门口了。”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然后我听到旁边那个女孩打电话。她说,‘妈,我怀孕了,医生说不能做,我身体不好,做了以后可能怀不上……’”
“我忽然就想起我妈。”
她的声音有些飘,像是陷入了回忆里。
“她当年怀我的时候,应该也很害怕。没有家人,没有朋友,还被那个男人骗了。
可她把我生下来了。在那样的情况下,她还是把我生下来了。”
“我没办法。”
刘一菲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我不能在知道这些之后,再去做一样的事。”
陈默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所以我留下来了。”
她重新低下头,“我知道不应该。我知道会给你和婉婉带来麻烦。
我知道这个孩子一出生就没有父亲,以后会有很多问题。我都知道。”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依然平稳:“可我还是留下来了。”
咖啡馆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在桌面缓缓移动,像时间的刻度。
陈默看着她。
她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在京城4S店初见时,她是那个小心翼翼、察言观色的销售,笑容里带着讨好和疏离。
在公司年会上,她是那个安静地站在角落、偶尔抿一口饮料的程序员,存在感极低。
后来慢慢熟悉了,她会在四合院的饭桌上露出浅浅的笑,会帮王淑芬收拾碗筷,会陪温婉聊天到深夜。
但那些都是“刘一菲”这个社会角色。
此刻坐在这里的,是一个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暴露在阳光下的女人。
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
“刘一菲。”陈默开口。
她抬起头。
“去年的事,是我的错。”
陈默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那天晚上,你情绪不好,我本应该控制住的。但我没有。”
刘一菲的睫毛颤了一下。
“后来你说‘就当没发生过’,我同意了。我以为这样对大家都好。”他顿了顿,“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不是的。”刘一菲摇头,“是我先……”
“不管是谁先。”陈默打断她,“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他看着她的眼睛:“这个孩子是我的。这一点,你和我都清楚。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不是一个人。”
刘一菲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月子中心、月嫂、后续的所有费用,公司出。这不是施舍,是责任。”陈默语气平稳。
“你母亲的疗养院,我已经安排了24小时专人护理。黎登华最近在深市活动,我会处理,不会让他靠近你们。”
刘一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至于以后……”
陈默沉默了几秒,“这个孩子怎么养,什么时候告诉婉婉,怎么告诉她,我们可以慢慢商量。但现在,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平安生产,好好恢复。”
刘一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一下,却越擦越多。
陈默把桌上的纸巾盒推过去,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静静照着,咖啡店里的轻音乐换了一首,是舒缓的钢琴曲。
刘一菲哭了很久。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流泪。
这大半年所有的压力。
孕吐时还得早起开会,腰疼时还得强撑着处理文件,一个人在深夜看着B超单发呆。
每一次产检签同意书时的孤独,每一次梦见陈默和温婉知道真相时的恐惧——都在这一刻流了出来。
陈默安静地坐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
他只是在她哭的时候,偶尔把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一推。
终于,刘一菲止住了眼泪。
她用纸巾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
刘一菲摇摇头,没有争辩。
她看着陈默,眼眶还红着,但眼神比之前清澈了些:“关于婉婉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陈默沉默了几秒:“等你想好怎么说的时候。”
“我?”
“这个孩子,是你生的。你有权决定什么时候告诉谁。”陈默看着她,“我不会逼你做任何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