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下来,拿笔在上面画了个圈,
在旁边写了三个字:可以谈。
然后把方案合上放到一边,拿起了下一份文件。
临近下班的时候,李南去了隔壁高培安的办公室。
门半敞着,高培安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
保温杯搁在手边,盖子拧开了,热气一丝一丝地往外冒。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李南,放下手中的文件,靠在椅背上笑了。
“来了?坐。”
李南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急着说话。
高培安也没提省里的事,两个人像约好了一样,
绕开了那个最显眼的话题,说起了汉川的工作。
高培安先说了青龙村那条路的进度,水稳层已经铺完了,
再过个把月就能浇水泥,施工队那边抓得紧,年底前通车问题不大。
李南听着点了点头,说灭螺那片也快收尾了,
等验收通过,小龙虾养殖就能进场了。
高培安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又说开发区那几家企业今年的税收比去年涨了不少,
虽然绝对值不大,但是个好苗头。
李南说酒厂那边的合资公司已经注册了,路航滨的钱到了账,设备开始采购了。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像是两个搭伙过日子的匠人,
你在那头刨木头,我在这头钉钉子,各干各的,但活儿是同一个活儿。
办公室里的光线慢慢暗下来,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高培安放下保温杯,忽然笑了一下。
“李南,我跟你说个小道消息,你听听就行,别往外传。”
李南看着他。
“赖书记可能要动了。”
高培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咸了。
“往哪动?”
“市里。具体的我也没打听到,但消息是从市委那边传出来的,不是空穴来风。”
高培安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李南,
“不过这种事,不到文件下来,谁都不敢说准。”
李南没有说话,他知道高培安跟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不是要他做什么,是让他心里有个数。
赖苍生要是真走了,谁接这个书记,是组织上考虑的事,轮不到他们操心。
但他也知道,高培安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这个话,心里多少是有些想法的。
不是想法,是盼头。
一个人在常务副县长的位置上干了这么多年,要说不想再往上走一步,那是假话。
高培安这个人,业务能力强,在县里威信也高,
对汉川的情况摸得透,跟班子成员相处得也好。
他要是能往上挪一下,汉川这几年的工作不会断档,
该修的修、该搞的搞、该推的推,都能接着干下去。
李南想了想,开口了。
“高老哥,不管赖书记动还是不动,汉川的事情该怎么做还得怎么做。
修路、养虾、搞酒厂、特别是黄山头项目,这几件事盯住了,谁来了都挑不出毛病。”
高培安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端起保温杯举了举,像是敬酒,又像是什么。
李南从高培安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在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还在转高培安刚才说的那些话。
不是赖苍生的去留,是高培安这个人。
他到汉川这一年,高培安对他怎么样,他心里有数。
工作上全力支持,明里暗里帮他挡了不少事。
生活上也是能照顾就照顾,过年过节叫他去家里吃饭。
高培安确实是个不错的干部。汉川这几年,从深柳镇的事到酒厂的事,
高培安冲在前面,没躲过,没推过,不该他扛的时候他也扛了。
这种干部,不往上走,是组织上的损失。
至于苏建民那边,他不会去说,也用不着说。
苏建民坐上那个位置,盯的是全省的盘子,一个县的干部调整,
不会也不能去打招呼,这是规矩。
但李南心里清楚,有些事情不需要他说,
到了该知道的人耳朵里,自然会知道。
回到宿舍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给元亚军发了条短信:
方案我看完了,有几处要改,明天上午你来我办公室。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黑成一片。
十分钟后,李南把那几份文件批复完,合上文件夹放到一边。
随后拿起手机,翻到苏建民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就接通了。
“伯父,恭喜。”
李南没有绕弯子,电话一通就直接说了这两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多钟。
苏建民的声音传过来,不急不慢的,还是那个调子,
但李南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是压着东西的。
“文件下了?”
“下午到的,汉川这边收到了。”
苏建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电话里能听见那边有轻微的响动,像是在挪椅子,又像是在关什么门。
过了几秒,背景音彻底安静下来了,
苏建民应该是从客厅或者办公室走到了一个更私密的角落。
“李南,”
苏建民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方便在公开场合说的事,
“我跟你说实话,这个任命,我自己也是刚刚才知道实情的。”
李南没接话,等着。
“下午的时候,老师给我打了个电话。”
苏建民说“老师”三个字的时候,语速慢了一点,像是每个字都要咬清楚了再吐出来。
“前段时间,组织上找他谈了话,希望他卸任政法委副书记。
老师同意了,但是老师提了一个要求——也就是,再推我一把。”
李南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苏建民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我之前不知道。一点风声都没有。
下午接到他的电话,才知道这一切都是老师的安排。
他说他这一辈子,就带了我这么一个学生,临之前能做的就这些了。”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