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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亚军端着碗,没吃几口,脑子里还在算账。

五十亩试验田,两千五百斤虾苗,按八成成活率算,

两千斤成虾,一亩能收多少?他又算了一遍,放下碗,

从兜里掏出那个卷了边的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字——塘口面积、

水深、PH值、投苗量、饲料成本、预期产量、市场价格。

他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每亩预期产量200-250斤,

按5元/斤算,亩产值1000-1250元。

这个数字比他预期的低,饲料、药、水电、人工,刨掉这些纯利所剩无几。

“周明,产量能不能再往上提?”

元亚军把碗放在地上,翻开本子凑过去。

周明正在啃馒头,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几口咽下去,说能,但是不能急。

别人一亩养两百斤,他一亩也能养两百斤,甚至更多。

但那是技术成熟之后的事,头一年先稳一稳,

把水调好、草种好、虾养好,产量自然就上来了。

元亚军合上本子,把碗端起来,往嘴里扒了一口冷粥。

下午继续投放。太阳比中午更毒了,

晒得塘埂上的泥土滚烫,赤脚踩上去得踮着脚走。

投完最后一个塘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把整片试验田染成金红色,水面安静得像一面镜子,

倒映着天空的云和塘埂上来来往往的人影。

养殖手册统一发放到养殖户手里,由村里组织学习,

周明每周来两次现场指导,遇到急事随叫随到。

元亚军站在塘埂上看着那片金红色的水面,水草在水底下安安静静地立着,

虾苗藏在里头看不出来。他在这片泥巴地里滚了几个月,

灭螺的时候天天泡在水里,皮肤泡得发白起皱。

种草的时候一株一株地往泥里插,腰弯得直不起来。

现在虾苗终于下水了。他忽然想给李南打个电话,告诉他虾苗投了。

他没打,不是不想,是觉得现在打电话还太早,等虾养出来了再打也不晚。

夕阳快要沉下去的时候,周建国开始收拾东西,

把泡沫箱一个一个摞起来用绳子捆好,拴在板车后面拉回村部,下次还能用。

元亚军蹲在塘边最后看了那片水一眼,水面上一只水黾在快速地滑动,

细长的腿在水面上踩出一个个小小的凹陷,水黾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可能是虾苗,也可能不是。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到板车旁边,弯腰握住车把。

绳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红印子,他没有吭声,

咬着牙迈出了第一步,板车的轮子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地响。

他没有回头看那片水面,但他知道那片水面下面藏着什么。

那不是虾苗,是青龙村等了很久的一个希望。

离青龙村距离不远的黄山头镇,李南刚从山上下来,

裤腿沾了一脚泥,皮鞋在车门框上蹭了几下没蹭干净,索性不管了。

孙明波递过来一瓶水,他接过去灌了半瓶,

剩下的半瓶浇在手上搓了搓,甩了甩水珠,拉开车门坐进去。

“回县里?”

孙明波问。

“等一下。”

李南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元亚军的号码,没急着拨,先看了一眼窗外。

黄山头脚下那片工地已经围起来了,山门的位置插了几面彩旗,

风不大,旗子耷拉着。推土机停在路边,司机在驾驶室里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这条路要扩成四车道,现在还在挖路基,黄土翻上来堆在两边,被太阳晒得发白。

他按了拨号键,响了好一阵才接。

那头吵得很,有人在喊“慢点慢点”,还有人扯着嗓子问“这箱放哪”。

元亚军的声音从这片嘈杂里挤出来,粗粝得像砂纸刮过水泥地。

“南哥!”

“在田里?”

李南问。

“在,在,放虾苗呢!今天投五十亩!”

元亚军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像是怕他听不见,

又像是那股子兴奋劲儿压不住,从嗓子眼里自己蹦出来的。

李南把手机换了一边耳朵,车窗外的阳光正烈,晒得挡风玻璃发烫。

他没说话,听着那头的声音——元亚军在喊“把那箱搬过来”,

有人应了一声,板车轮子碾过什么硬东西,

咯噔一下,然后是泡沫箱放在地上的闷响。

“南哥,你等一下,这边有点忙。”

元亚军把手机捂住了,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旁边的人交代什么。

过了十几秒,那头安静了一些,应该是走到田埂边上去了。

“南哥,虾苗全活了,周明看了,说成活率至少有九成。”

元亚军的声音稳了一点,但那股子高兴劲儿还是从字缝里往外冒,挡都挡不住。

李南靠在座椅上,嘴角动了一下。

“周明说照这个长势,再养三个月就能上市。

南哥,我本来想等第一批虾上市了再跟你汇报的——”

“你汇报个球。”

李南打断他,

“周明昨晚上就给我打电话了,虾苗下水这么大的事,你还想捂着?”

元亚军在那头嘿嘿笑了两声,没敢接话。

那笑声不大,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像个做了错事被抓了个正着的小孩。

李南没再骂他,话锋一转。

“销路的事你不用操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元亚军愣了一下,没接话。

“十月中旬,我准备在汉川搞一个小龙虾盛宴的活动,

把县里这几家饭店的老板都请来,现场做、现场尝。

巴州和钱江那边做小龙虾排挡的老板,孙明波已经去请了,人家答应过来。

到时候你们青龙村也准备一个摊位,我请玉姐给你们撑场面。”

元亚军在那头没说话,李南听见他咽了一口唾沫。

不是紧张,是那种“没想到南哥已经铺到这一步了”的反应。

“玉姐那边我也交代了,让她提前琢磨小龙虾的做法。

她做了这么多年餐饮,底子有,我教了她几道,

油焖的、蒜蓉的、清蒸的、还有虾尾,

她试过几次,说她以后准备改行专做小龙虾了。”

李南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在做的事,

不是计划,不是打算,是正在推进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