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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桑也在扛。他不知道扛了多久,还要扛多久。但他还在扛。没有丢下,没有跑,没有像那些在窝棚里慢慢烂掉的人一样,放弃挣扎。他还在走那条巷子,还在翻那张地图,还在发那些餐券。这就够了。

院门到了。陈星灼掏出钥匙开锁,铁门推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苹果树的轮廓在头灯的光柱下影影绰绰。两人进屋,锁门,上楼。补光灯关着,卧室里只有走廊那头空气净化器的指示灯亮着,安全绿,像一只不闭的眼。

两人卸装备。战术头盔、护目镜、电动送风口罩、柔性防弹衣、战术背包、军靴、手枪、棒球棍。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从身上脱下来,堆在沙发上。装备卸完,两人都像是被抽空了一层,身体轻了,但疲惫从骨头缝里渗了出来,像水漫过堤坝,挡都挡不住。

陈星灼从空间里拿出两碗热粥,白米粥,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两人一人端着一碗,站在餐桌边,慢慢地喝着。周凛月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在水槽里,转过身,看着陈星灼。

“洗漱睡觉,怎么比昨天要累啊..”陈星灼点了点头。“嗯,今天感觉更疲惫。”

两人轮流洗了澡。热水冲在身上,把那些从棚户区带回来的臭味、汗味、疲惫味一起冲掉了。周凛月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陈星灼拿着吹风机帮她吹干。周凛月闭着眼,头靠在陈星灼的肚子上,感觉那暖风从头发丝里穿过去,把最后一点清醒也吹走了。

“睡吧。”陈星灼关掉吹风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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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毫无线索让陈星灼有点焦躁。她睡到下午三点就醒了,不是自然醒的,是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好像是把她从梦里弹了出来,做的梦也是乱七八糟。补光灯还没开始亮。房间里也就开了一盏小夜灯。周凛月还在睡,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呼吸又轻又匀,睫毛微微翘着,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陈星灼看了她几秒,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把被子掖好,关门的时候连门锁的咔哒声都用手按着,让它慢一点、轻一点。

小客厅里很安静。加湿器喷着细细的白雾。陈星灼在沙发上坐下,从空间里拿出纸笔。白纸,黑色水笔。她把纸铺在茶几上,笔帽拧开,在纸的最上面写下“格桑小队”四个字,字迹龙飞凤舞。

然后她开始写名字。格桑,队长,黑色皮夹克,深色毛衣。话不多,走路很稳,对那片棚户区了如指掌。他不信任任何人,但他也不明显排斥任何人。裘力,第二组的带队队员。瘦,对棚户区比格桑还熟,能闭着眼走。摔过沟,见过那些黑影,追过,没追上。他说的应该是真话。

周启,巡逻队的老队员,沉默,不爱出头,但靠谱。陈星灼在他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不是怀疑他,是信任他。

木小树,年轻,沉默。

赵叔。陈星灼写了这个名字,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昨晚第一个站出来替她们说话的那个老队员。他不怎么跟人说话,但说出来的话有分量。他在这队里待的时间可能比格桑还长。

李哥,不知道他真名叫什么。寡言,存在感不强,但干活从不惜力。

戴哥。矮壮,性格沉闷。

小丁。二十出头,年轻,沉默。

小万。也是二十出头,比小丁还沉默。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两根不会出声的木桩。陈星灼在他们名字后面打了个问号。不是怀疑,是不够了解。

她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九个名字。这些就是格桑小队所有的人。除了她自己和周凛月,还有九个。九个里面,有一个——至少一个,也许更多——是把王洪军推下矿坑的人。在黑暗中,在没有人看到的时候,趁他不注意,从后面推了一把。王洪军说,他听到了笑声。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短促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的笑声。那个笑声他记住了,但他说不出是谁的。

陈星灼把笔帽盖好,放在纸上。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把那些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把那些人的脸、走路的姿势、说话的声音、在黑暗中的位置,一点一点地拼起来。不是怀疑每一个人,是不放过每一种可能。

还有另一种可能。推王洪军下去的人,不是白袍人的内应,是另一股势力。昌都基地作为藏区东边最大的基地,周围虎视眈眈的人太多了。白袍人是一股,还有从四川那边过来的,从青海那边过来的,从更远的、不知道什么地方过来的。他们都在看着这块肥肉,都在等它自己烂掉,从里面烂掉,不用费一兵一卒,它自己就会塌。

这不是一个坚固的基地,它的建设太乱了。依托原来的昌都市区,但能住的房子是东一片西一片的,巡逻队是临时凑起来的,不是训练出来的。这样的基地,一旦从内部乱起来,几乎随时能土崩瓦解。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格桑,裘力,,周启,木小树,赵叔,李哥,戴哥,小丁,小万。九个名字,九个活生生的人,有的她不确定,有的她完全不了解。

还得继续观察,总不能冤枉了好人。

晚饭还是要吃的。巡逻还是要去的。内鬼还是要找的。白袍人也是要查得,一件一件来,急不得。

卧室的门开了。周凛月从里面走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枕头印,眼睛半睁半闭的,像一只还没睡醒的猫。她走到陈星灼身后,从后面环住她的腰,脸贴在她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怎么不叫我。”陈星灼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看你睡得熟,多睡会。”周凛月在她背上蹭了蹭。

“几点了?”她问。

“快四点半了。”

周凛月“嗯”了一声,但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