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凛月脱了外套,正要往卫生间走,陈星灼从后面拉住了她的手。周凛月回过头,陈星灼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她拉着那只手翻了翻,手心,手背,手指缝,一根一根地检查。周凛月的手不大,指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平时她的手是白的,不是那种苍白,是那种温润的、像玉一样的白。现在那只手上有好几道红痕,有的是被木刺划的,有的是被滚烫的塑料布烫的,左手手背上一片红肿,皮肤表面起了几个细小的、透明的水泡。
“怎么这么不小心?”陈星灼的声音不大,但周凛月听得出那底下的东西。不是责怪,是心疼。
“不知道。可能是搬那根木梁的时候蹭的。”周凛月想把抽回来,抽不动。陈星灼握着她的手腕,低头看着那片红肿。拇指在水泡旁边的皮肤上轻轻按了一下,松开了。“疼吗?”“不疼。”周凛月的声音很轻,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在撒谎。陈星灼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她。
“先去洗。洗完擦点烫伤膏。”她松开手。周凛月转身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热水器的蒸汽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沐浴露的香味。陈星灼站在卫生间门口,等了一会儿,才走到小客厅的白色柜子前面,从空间里拿出两碗小馄饨。碗底搁了紫菜、虾皮、葱花、一小勺猪油。她把两碗馄饨端到餐桌上,两双筷子,两把小勺,一碟醋,一碟辣酱。
周凛月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是湿的,穿着那件奶白色的睡衣,领口的蕾丝边被水汽沾湿了,贴在锁骨上。她的左手手背上已经涂了一层透明的药膏,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陈星灼把吹风机拿过来,让她在椅子上坐下,站在她身后帮她吹头发。周凛月闭着眼,头靠在陈星灼的肚子上,感觉那暖风从头发丝里穿过去,把最后一点清醒也吹走了。
“好了。”陈星灼关掉吹风机,把毛巾叠好放在一边。周凛月睁开眼,看到桌上那两碗馄饨,愣了一下。
“这个当夜宵真是再好不过了。”她端起那碗离自己近的,用勺子舀了一口汤,吹了吹,抿了一小口。猪油的香,紫菜的鲜,虾皮的咸,混在一起,从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整个人都暖了。
“嗯,吃来吃去,还是家乡的味道最好。”陈星灼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碗,慢慢地喝着汤。
两人吃了几口馄饨,周凛月放下勺子,看着陈星灼。“格桑那时候,把孩子递给你,你没犹豫。”陈星灼夹了一个馄饨,蘸了醋,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犹豫什么?”她反问道。
“犹豫要不要接。”周凛月的目光没有移开,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他一个大男人,不会养孩子。赵叔他们更不会。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会。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她把勺子拿起来,又在碗里搅了两下,没舀,“他没犹豫。他知道我们会接。”
陈星灼放下筷子,看着她。“不是知道我们会接,是知道我们不会不接。”她顿了顿,“周启也不会不接,木小树也不会不接。但他们接过去,然后呢?孩子放在他们那里,活不活得下去,看运气。”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看我们的装备,放在我们这里,至少有一半的机会。”
周凛月沉默了片刻。她把碗里剩下的馄饨吃完,把汤也喝完了,放下碗,用纸巾擦了擦嘴。“你今天在废墟里面,扛那个老太太的时候,我看到格桑在看你。”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不想让空气听到。“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那种看不起,也不是那种怀疑,是那种——”她想了想,“把你当自己人了。”
陈星灼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用筷子把碗里剩下的一片紫菜捞起来,吃了。
“还有那个孩子。”周凛月的声音更轻了,“她攥着你的手指,你看到了吗?她的手指那么小,那么细,像几根豆芽。但她攥得那么紧,像是——”她停了一下,不知道该用什么词。
“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陈星灼替她说完了。周凛月点了点头。两人沉默了片刻,馄饨的热气在桌上袅袅地升着,把两个人的脸都笼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
周凛月站起来,走到陈星灼身边,从后面环住她的脖子,脸贴在她的肩窝里。陈星灼偏过头,嘴唇蹭了蹭她的头发。
“去睡吧。”
周凛月摇了摇头。“再坐一会儿。”
“明天还要去医生吗?”周凛月闷闷地问。
陈星灼想了想。“吴医生说,如果烧不退,明天再抱过去。”她顿了顿,“她的药只够今天晚上。明天得再去拿。我们也不能给她乱吃,或者明天我们把我们空间里的药各拿出一种,让吴医生去辨认辨认,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周凛月从她肩上直起身,绕到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馄饨,慢慢地咬着。她把馄饨咽下去,放下筷子。“你说,她爸妈还在吗?”陈星灼看着她,没有回答。
“那个包袱,是湿的。”周凛月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有人特意用水打湿了,裹在她身上。不是随手裹的,是裹得很紧,很仔细。打湿了,能隔热。火那么大,旁边的东西都烧成灰了,她只是皮肤有点红。”她没有说下去。陈星灼替她说完了。“她爸妈,或者她家里人,把她从火里扔出来的。在房子塌之前。”
“走吧。我们也睡觉了…”周凛月直起身,把手伸给她。陈星灼握住她的手,站起来,两人走进卧室。婴儿还在那个小小的、软软的鸟巢里沉沉地睡着。她的脸还是红的,但已经不是那种触目惊心的红了。她的嘴唇在翕动,像是在梦里吃奶。两人轻轻地躺在她两侧,陈星灼在左,周凛月在右。
这么睡了一会,陈星灼实在忍受不了睡前抱不到自己媳妇,从空间里拿出了一个大号的篮子,又把褥子放好。又在地板上垫了两层瑜伽垫,才把小孩子放到了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