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灼没有抽手,就那么让她攥着。她用另一只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周凛月露在外面的肩膀。婴儿没有哭,在那个小小的、软软的鸟巢里睡得正香。她的脸不红了,白白的,嫩嫩的,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嘴唇上还沾着一圈奶渍,干了的,白花花的,像一圈小胡子。陈星灼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移开目光,又转回去看了一眼。先前吃完是忘记给她擦小嘴巴了吗?
八点多,婴儿醒了。这回不是哭,是哼唧,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叫人。陈星灼先醒的,她轻轻把手从周凛月掌心里抽出来,下了床。婴儿看到她,眼睛亮了,不是那种有意识的笑,是那种本能的、吃饱了喝足了、有人来了就高兴的光。陈星灼把她从鸟巢里抱出来,摸了摸尿不湿,蓝色的线变绿了。她抱着婴儿去客厅,放在沙发上,换尿不湿。这回动作快多了,旧的解开、扔掉,湿巾擦干净,新的垫上去、贴好魔术贴。婴儿蹬着两条小腿,像是在说“快点快点”。
周凛月从卧室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有枕头印,眼睛半睁半闭的。她走到沙发边上,低头看着婴儿,伸手戳了戳她的脸蛋。“早。”婴儿没有理她,继续蹬腿。周凛月又戳了一下,婴儿皱了一下眉头,还是没理她。周凛月笑了,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转身去厨房了。
早饭是白粥、煎蛋、一碟王姨送来的咸菜萝卜干,还有一小碗米油——是给婴儿的,昨晚熬粥的时候特意多熬了一些,米油撇出来留着。陈星灼把婴儿抱在怀里,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她米油。婴儿吃得很慢,有时候要等好几秒才咽下一口,有时候会被呛到,轻轻咳两声,然后又继续吃。周凛月坐在对面,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陈星灼喂婴儿的样子。阳光——不是阳光,是补光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陈星灼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她的头发有点乱,有几缕垂在额前,被婴儿的小手抓住了,拽了两下,松开,又抓住。陈星灼没有躲,就让她拽。
“你头发要被她揪秃了。”周凛月说。陈星灼偏过头,把自己的头发从婴儿手里解救出来,婴儿瘪了瘪嘴,又要哭。陈星灼赶紧把手指伸过去,婴儿攥住了她的食指,不哭了。周凛月看着那根被攥住的手指,看着那只小小的、粉色的、像花瓣一样的手,沉默了片刻。
“我又有点动摇了,我们真的要把她送走?”她问。
陈星灼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婴儿,婴儿也看着她,那双黑亮亮的眼睛没有焦点,但就是在看着她。她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走了。
“不是送走。”陈星灼想了想,“是给她找个更适合的人家。要是我们还在昌都基地,就能随时去看她的。”
周凛月没有接话。她端起粥碗,慢慢地喝着。粥有点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小口,咽下去。她把碗放下,拿筷子夹了一块萝卜干,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
“你说,什么样的人家算适合?”她问。
陈星灼想了想。“有经验的。养过孩子的,知道怎么带。有时间的。或者就是特别特别喜欢孩子,想要孩子的。”她把婴儿嘴角溢出来的米油擦掉,“有力气的。抱得动她,不会抱一会儿就胳膊酸。有耐心的。哭了一晚上也不会烦的。”
周凛月听她说完,有点好笑:“感觉我俩好像是那种不负责任的父母,把孩子丢给爷爷奶奶,育儿责任丢给别人,自己想她了,就去抱她一下,哄她一下。”
陈星灼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没办法,我除了无条件的养自己老婆,不想养别人…”
周凛月愣了一下。上去拧了她一把,“就知道胡说。”
周凛月的脸微微红了。她把下巴搁在陈星灼的肩膀上,看着怀里的婴儿。婴儿已经不喝米油了,头歪到一边,嘴闭得紧紧的,小手还攥着陈星灼的食指,不肯松开。
“反正谁要养的话,我们把奶粉啊,尿不湿啊,小孩子的营养补剂啊,多给他们一些,她肯定不会吃苦的。”周凛月又说了一遍。陈星灼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手,看了很久。
“嗯,先给一部分就好”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放在咱们空间里,不会过期。”
周凛月从她肩上直起身,绕到对面坐下。她端起陈星灼那碗已经凉了的粥,把她咬了一半的煎蛋也端过来,用筷子夹起来吃了。
“等会儿去就找吴医生。让他看看孩子的皮肤,喉咙这些。不过听她哭起来这么大声,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她说。陈星灼点了点头。
两人吃完早饭,陈星灼把婴儿放在沙发上,给她换了新的尿不湿,又涂了一层烫伤膏。皮肤已经好多了,浅粉色,不肿,不烫。她把婴儿裹好,放在鸟巢里。婴儿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陈星灼站在沙发边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周凛月已经在卫生间了,给她挤好了牙膏,漱口杯里接满了水。陈星灼拿起牙刷,站在她旁边,两人对着镜子刷牙。镜子里的两个人,一个头发乱,一个头发更乱,一个眼睛红红的,一个眼睛下面青黑一圈。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周凛月先漱完口,把毛巾拧干了递给她。陈星灼擦了脸,把毛巾挂在架子上。周凛月从后面环住她的腰,脸贴在她背上。陈星灼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两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卫生间里还有牙膏的薄荷味,混着沐浴露的奶香,还有一股淡淡的、婴儿身上的奶腥味。
“不管这个孩子最后给谁养,”周凛月的声音闷闷的,从陈星灼背上传来,“我们都尽力帮助。”陈星灼点了点头。“嗯,放心吧。”
“你也是我的宝宝。”周凛月忽然说。陈星灼愣了一下,在镜子里看着趴在自己背上的那团乱糟糟的头发,嘴角弯了起来。“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周凛月在她背上蹭了蹭,松开手,转身走了出去。陈星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笑还没有收。她把垂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整了整衣领,也走了出去。